01/12/2020 - 19:01

2020年的美国总统大选结果继续陷入拉锯战,在12月14号大选举人投票定局之前,现任总统特朗普尚未言败,继续打法律战,另一边拜登已经开始组阁,并宣布了未来的执政方向。美国总统结果对全球的地缘政治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各国都在拭目以待,各自打算。拜登在11月24号介绍内阁时也特别强调美国将重回国际舞台的愿望,这句话的背后,中国的影子并不远。如何看待拜登的外交政策走向和与中国的关系?本次节目请法国智库,国际和战略关系研究所主任Barthélémy Courmont 先生谈谈他的观察和分析。

拜登重用多名奥巴马时代官员 但世界已经变了

法广:拜登已经宣布了部分重要内阁名单,他也表示美国再次回到世界舞台上,这句话除了表示与特朗普四年政策切割外,也有很多含义,您的研究领域也包括美国外交政策,您如何看他的这个讲话?

B. Courmont:是的,拜登甚至宣布说希望美国“重新领导世界”。当然,对次应该用十分谨慎地态度去看待。因为这将把我们带回到奥巴马的那两届任期,而大家都知道拜登当时担任副总统一职。从首批公布的新内阁名单上看,也有同样的趋势,因为有不少奥巴马时代的部门负责人都将再次出山,比如,当时的国务卿约翰·克里将在拜登团队中担任气候变化特別大使,这自然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职位。被指定为未来国务卿的安东尼·布林肯也曾在奥巴马的政府中担任多个要职,其中就包括副国家安全顾问。所以很明显,美国未来总统采取的是重回在国际事务更加投入的策略,拜登也希望在更加注重价值观的前提下进行,尤其是要在国际舞台再次扮演“领导”的角色。

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讲,对这一切要谨慎看待。首先,如果说奥巴马政府的“全球领导地位”如果说有其正面效果的话,也不能否认其中并不正面,甚至负面的后果。因为这个领导权不仅将美国卷进了多个外部战争冲突之中,同时也没有让美国在一些基本的重要议题上取得决定性的进展——即使他的初衷从各方面看都不错,但还是应该说,奥巴马时代的外交成绩毁誉参半。

另外一个需要注意的是,拜登的讲话被接受的方式。他的发言不言而喻显示了美国新总统的意愿, 但是全球背景和奥巴马时代相比是否还一样呢?国际社会现在是否对美国更多参与介入有所期待和要求呢?这是都是问题。

如果我们回头看最近几年,尤其是刚刚过去的四年,可以看到华盛顿在国际舞台上的的影响力不断弱化,而同时让其他的国家影响力加强了,除了中国以外,还有俄罗斯——在刚刚结束的的亚美尼亚纳卡危机中能很清楚地看到莫斯科所扮演的角色……

所以世界是否期待美国更多投入和介入目前也是问题所在,换句话说,由于美国影响力减弱,让其他的国家的影响力得到了发展。因此,在这个问题上,需要谨慎观察美国将如何把拜登这个很有力的讲话变成具体措施来实现,尤其是如何处理那些与华盛顿竞争的其他大国的关系。

中国更期待只打贸易战的特朗普当选?

法广:中国无疑就是这些大国之一。谈到美国与全球地缘政治的关系,就不能不谈到中国了,和奥巴马、特朗普时代相比较,您认为拜登政府要面对的与中国议题中,有哪些新的不同和挑战?

B. Courmont:首先应该指出的是,美国共和党和民主党在中国政治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对待中国的方式将发生变化,采取的声调也会和以前不同,尽管特朗普和奥巴马在这个问题上发出的声音非常不同,但是他们的意图和希望达到的目的基本上一致,在如何看待中国崛起的问题上,美国的政策有其连贯性。现在中国已经成为了美国挥之不去的困扰。这一点在这个总统大选中也凸显出来,在两位候选人,特朗普和拜登的电视辩论会上,唯一一个与国际政治有关的话题变成了围绕如何应对中国势力崛起的对策论述报告, 让人觉得似乎没有什么美国的外交政策了,只剩下中国,或更准确地说反对中国这些议题可以讨论了。从根本上讲,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在无论是奥巴马和特朗普,还是特朗普和拜登之间已经不存在深刻的差别了,因此,北京和华盛顿之间的竞争在未来四年期间将持续,甚至不排除会出现某种紧张局势。这是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

而美国将采取什么方式这个问题,则需要对新的美国政府进行观察,同时要观察的还有北京和华盛顿的对抗热点会出现在哪里。 我们已经看到,在过去的四年中,特朗普将焦点集中在贸易问题上。他首先在2016年竞选期间就提出了这个重要议题,进入白宫后,还是他要达成的目标之一。在和北京的关系中,就酿成了后来被普遍认为的“美中经济战”。美国甚至采取了保护主义措施,向中国进口的商品征收高额关税。

在拜登方面,也不要期待他在这个(贸易)领域会有颠覆性的变化,原因很简单,因为贸易战并不是特朗普执政时期开始的,而要追溯到2000年左右,小布什时代就开始萌芽,也就是从中国进入世贸组织开始,奥巴马时期继续维持,在特朗普执政时期只是更加猛烈和集中。拜登执政后,在这个领域一定也会继续,不会有深刻的变化出现,但是,或许会谈论得少一些,两国在该议题上的竞争压力会小一些。在和中国的关系上,拜登很可能在重提其他一些话题,比如人权问题,中国与邻国——尤其是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国之间的纠纷。也就是说,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将更体现在政治层面,如果奥巴马留下的遗产回到新的执政团队中来,位于两国之争中心的安全议题可能会很快浮出水面来,我们可能也会看到与香港命运相关的话题,另外还有四年来不断升级的台湾问题。

可以说,两国之间的关系将继续很坏,局势将十分紧张,不会发生深层变化,但拜登团队将更加强调这些政治和战略的议题,在竞选期间曾经被分析过的一个话题可以为这个结论作证,分析认为,如果北京可以选择美国新总统的话,他们可能会更加希望特朗普连任, 因为在和北京的关系上,经贸话题大家早已习以为常,但是北京或许会感到更加平静,美国在中国与其邻国的政策问题上并没有找北京麻烦,在人权议题上也是一样。

拜登没有看到国际力量均衡对比已经变了?

 法广:您长期关注和研究中国,有众多著作,在2009年出版了 «中国巨大的诱惑»  一书,阐述了中国通过软实力在全球崛起带来的挑战。从美国而言,无论是布什,奥巴马还是特朗普,他们任内都试图对中国采取遏制的措施,但都因各种原因没有能够达目的,布什时代遇到了911后要与中国合作反恐,奥巴马遭遇金融危机挑战,需要中国带动经济重启,都在不同程度上对中国进行妥协,特朗普在执政最后一年遇到了新冠疫情的冲击,而目前疫情尚未结束,您认为如果拜登上台,他在四年执政期又能做什么呢?

B. Courmont:是的,我出版这本有关中国软实力的书时,是奥巴马执政初期,我们也很清楚奥巴马和他的前任小布什,和他的继任特朗普一样,都曾经寻求遏制中国势不可挡的崛起,中国的崛起不仅体现在影响力,形象等软实力外,也包括运用经济手段和与地区的盟友之间关系的战略等手法。

为了应付中国,奥巴马提出了“亚洲轴心”战略,他认为国际关系的重心发生了变化,转移到了以中国为中心的远东地区,因此美国势必需要重新回到该地区来与势不可挡的中国竞争。这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奥巴马时代已经出现的中国政策。当然,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亚洲轴心”政策没有得到奥巴马政府预期的效果,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 也以失败告终,在各国终于签署之后,特朗普却宣布美国退出了。 我们也看到美国在亚太地区取得的成果十分有限,或者仅仅只有雏形,比如与菲律宾的关系就受到杜特尔特的质疑,与越南的关系最终也相当疏远,美国日本和韩国这些传统盟友的关系虽然得到了加强,但是也没有阻止这两个国家转向其他国家,进而减弱对美国的依赖,无论是在面对中国还是在中国的陪伴问题下。所以从这点上看,奥巴马的成绩毁誉参半。而在过去的四年中,美国与中国的关系仅仅只停留在商业领域,其他方面几乎完全不存在。

同时,在中国方面,从2009年以来也就是奥巴马上台后,就得到了持续发展,各方面的情况都不能与当年同日而语,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看,首先是经济,奥巴马上台之初就遇到了全球范围的经济危机,中国采取了新的政治和经济措施,仅凭依赖国内市场,就成为唯一一个很快走出这场国际危机经济大国。当时的总理温家宝采取了刺激国内消费的措施,而且可以说取得了成功,因为中国在这场危机之后更加成为了世界经济的火车头。

同样,习近平上台后,更加强化了了中国经济强国地位,首先是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凸显其转向国外市场的决心,并重新启动了以中国为中心的全球化。我们也看到”2025中国制造计划“,这个计划很有代表性,它瞄准的是新科技,显示中国成为科技大国的决心,对于曾经是”世界工厂“的中国,这应该说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进步,这也是过去的十年间中国取得的成就。同时,中国也继续加强对周边国家的影响,而且并不仅以军事强国,同时也以具有巨大影响力的国家的面目出现。所以,可以说,2020年的中国与2009年相比,只能说更加强大了。

拜登必须面对这种局面,尤其是目前的情势和背景从某种程度上讲与2009年具有某种相似性,全球目前正在经历新冠疫情危机,而中国正在走出危机,正在重新创造2008和2009年同样的局面,采取主动性,加强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了,历史断断续续,但历史总是在不断重复,但重要的是,力量均衡早已今非昔比。在这种情况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拜登的讲话听起来有点尴尬,因为美国当选的总统似乎没有重视这些局势的变化,也没有看到两国的力量均衡对比已经不再对美国有利。因此,观察他在真正面对现实,面对力量对比时是将采取何种对策。美国现在对中国的依赖性越来越高,尤其是经济领域,而中国对美国的依赖,同样在经济领域则反而越来越小。

特别感谢 Barthélémy Courmont先生接受法广专访。

Barthélémy Courmont先生是法国智库,国际和战略关系研究所主任。 他的专长领域包括东北亚的政治和安全问题,中国崛起战略,美国外交政策,核问题和新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