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2/2020 - 12:53

[提要]现代性与后现代性是近几十年思想界最关注、争论最多的问题。列奥塔是研究这个问题的重要思想家。他认为,现代与后现代并不是一个时间前后相续的历史演化,而是对社会的政治、文化现象的重新解释。后现代标志着对现代性的反思,与对人与社会关系的重新定位。

问:后现代这个概念几乎是一个时髦用语,可它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恐怕很少有人仔细想过。你给听友们谈谈这个问题,我想大家会有兴趣。

答: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这要先从现代性说起。一般意义上我们把现代性看作与传统性的决裂,看作新世界与旧世界的决裂。列奥塔 ( Jean-François Lyotard, 10/08/ 1924 – 21/04/1998) 与德国哲学家、法兰克福学派的新一代代表人物哈贝马斯曾经争论过该如何定义现代性。两个人都同意,启蒙运动是现代性的一个转折点,认定进步和理性的观念是现代思想的起源。但是人们现在最常用这个词,是在艺术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人们拿这个词来指乔伊斯、弗吉尼亚·伍尔夫等人的试验性小说。在法国则指波德莱尔、阿波利奈尔等诗人,更指我们前面曾经介绍过的超现实主义诗人和画家。但我们特别要记住的是哈贝马斯的定义,“现代性表达了未来已经开始的信念,这是一个为未来而存在的时代,一个对新奇的未来开放的时代”。而后现代性则与此相反。列奥塔说,“我们需要提出一种动摇现存解释方式的力量,它通过表明一种新的理解方式而显示出来”。听友们注意,关键就在这种新的理解方式,相对于现代性,后现代性这个术语给人的印象是现代之后的东西,但列奥塔的意思恰恰相反,后现代不是一个世界序列的前后概念,而是一种解释方式,是对现代性的反思。有时它所提出的价值,是现代性产生之前的东西。列奥塔后来甚至认为,post这个前缀,可以换成re这个前缀,因为“后”本来就有痛定思痛的意思,而“重”就是re则直接就表明反思,重新定义与思考,比如reflexion这个词。所以现代性是表示前瞻,而后现代性则表示后顾。

问:这个区别太重要了,否则一提后,就想起在某物之后,就理解反了。

答:你总结得很对。英国研究后现代主义的学者特里·伊格尔顿,有一个较为精炼又全面的定义,他说,“后现代思想的典型特征,是小心避开绝对价值,坚实的认识论基础,总体政治眼光,关于历史的宏大理论和封闭的概念体系,它是怀疑论的,开放的,相对主义的和多元论的,赞美分裂而不是协调,破碎而不是整体,异质而不是单一”。我们来扩展解说一下。首先,启蒙时代以来,我们解释世界都会使用一些大的、概括性强的语汇和理论框架,比如历史进步、人类理性这种观念,列奥塔将其称之为元叙事meta narrative 他的意思是说,这是一种超越于所有叙事方式的理论框架,我们谈问题就都在这种框架的统摄之下,比如谈社会发展,我们就会依从历史进步这个观念展开,所以这个元叙事就表现为一种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依据这个宏大叙事,人们可以解释一切问题。它最典型的表现就是黑格尔的哲学体系。后来马克思也用这种方法构造他的理论体系,并且用我们熟悉的话,把它说成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这可以说是宏大到极致了。

但列奥塔根本不信这一套,他认为这种对真理的终极解释是完全没有根据的。相反,世界是偶然的,分散的,多样的,易变的。任何对真理的解释,都是相对的。所以照他的这个观点,中国人常常使用的那些所谓核心、一尊、向某某看齐这类说法,是无可比拟的荒诞不经。因为宏大叙事剥夺了人的自由,把人禁锢在一个未经证实而且也永远不能证实的理论框架之内,犹如给人穿上了紧身衣。而人类思想探索的第一要素就是怀疑,没有自由就没有怀疑。人们会在愚昧的盲从中,成为“非人”。其次,后现代性思想的出现,源自于西方工业化社会发展的新阶段,也就是服务、金融和信息产业压倒了传统制造业,社会已经原子化,分散化,信息化。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宏大叙事已经不能用来说明现实,所以分散的个体,必然会形成活跃与不确定的理解社会现实的方式。再次,后工业社会在文化风格上有极突出的表现,大众文化泛滥,无中心、无深度,自嗨自乐,这其实是一种文化的分裂与多元的表现。

问:后工业文化的这些特点,我们是很容易看到的。

答:对,我们只要回想一下世界艺术史,回想一下从宫廷巴洛克、洛可可风格的绘画,到柏林墙上的那些街画的演变过程,回想一下维也纳古典乐派,从莫扎特、海顿、贝多芬到滚石、techno、rap 这些自成世界的街头音乐形式,回想一下浪漫主义诗歌,海涅、雨果到波德莱尔、兰波、彭热的诗歌演变,都能同意列奥塔所归纳的后现代性文化的特征。他把这个特征定义为,“质问统治着图像和叙事的规则”。在这种现实中,一切宏大叙事都不见踪影,都被消解了。列奥塔认为,“它用一种琐碎的技术,去呈现某些不可呈现的事物存在,展示某些我们可以觉察到,但却不能看到的事物”。所以后现代艺术,具有一种潜力,这个潜力有的时候带有很强的政治性,能成为一种政治行动,去抵制、批判市场世界对人性的摧残,这个力量靠的是对人类的表达方式,也就是各类语言的重新思考,这个过程被列奥塔称之为“语言游戏”。他这是借用维特根斯坦的一个概念。

维特根斯坦是一位了不起的哲学家,在他看来,词语中的意义,是在使用中呈现的。就像游戏,每一种游戏都有自己的规则,一个陈述的意义,就在于参与游戏的人能运用这些规则,否则鸡同鸭讲,就不可能进行有意义的对话。列奥塔认为,表达后现代特征的那些艺术语言,就是这种语言游戏。它们有共同的规则。这种语言游戏避免了宏大叙事的恐怖,因为那些不遵守语言游戏规则的所谓总体观念,相信他们可以用单一的系统来解释所有的事物,比如我们所熟悉的所谓“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所谓“用红色基因主导舆论阵地”,就是这类货色。列奥塔把这种由宏大叙事左右的幻觉,同二十世纪的极权主义和恐怖统治联系起来,他认为纳粹主义或斯大林的苏维埃共产主义,就是靠这种宏大叙事的框架所设立的总体观念来统治人的思想。他们把一切不能融合进这个总体的声音扫除殆尽,因为凡不能融合进被称作“主旋律”的声音,必须扫除干净。这实际上是造成一种政治恐怖。在这个意义上,列奥塔认为,后现代的言说,是一种挑战性的先锋力量。它以自己的独特言语方式,表现出行动中的词语力量,从而打碎、拆解极权式的总体观念。

问:这个思路确实有相当强的批判性。

答:是的,所以列奥塔认为语言游戏是有政治力量的。他说,“如果人们不去质问现存机制,不去改造它们,让它们变得更正义,那么就永远不会有正义存在。这意味着所有的政治,都包含着对某物的指令”。这话的意思是说,质问,也就是一种批判性的思考,会以语言中的指令,也就是陈述的方式和词语的定义,指称某物为何来建立新的语言游戏的规则,寻求新的表达,避免被扯入宏大叙事的纠缠中不得脱身。他下了一个结论说,后现代就是以新方式呈现不可呈现之事,拒绝品味共识,直接诉诸新的呈现方式的可能性”。好,今天就谈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