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大空”新闻事件正正利用了媒体的新闻操作:当有公众关注的新闻事件发生时,作为传媒就必须报导,哪管事件是被操作的“假大空”事件,甚至是含有虚假信息的新闻。」

阿离

2018年4月2日,社民连联同人民力量及公民党多名立法会议员,游行到中联办声援戴耀廷,要求捍卫言论自由。
2018年4月2日,社民连联同人民力量及公民党多名立法会议员,游行到中联办声援戴耀廷,要求捍卫言论自由。摄:端传媒

“占领中环”发起人之一、香港大学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于上月底出席“台湾青年反共救国团”在台北举办的“港澳中、各民族及台湾自由人权”十周年论坛活动,于席间谈及当专制政权终结后,各地族群建立民主社会的各种方式。这段没有出现“港独”、“香港独立”、“香港建国”的言论,却在香港刮起一场“港独风暴”,有关的原话是这样的:

“反专制成功以后我们要建立一个民主的国家,一个民主的社会,但是这个民主社会也不单是一人一票的选举,也包括了刚开始郑教授所说的国际人民公约里面的这个‘人民自决’的权利,所以在中国大陆现在不同的族群,可能包括上海的族群,也可以决定是不是应该成为一个,用什么样的关系大家连系在一起,我们可以考虑成为独立的国家,可以考虑成为联邦的一个部分,我们也可以考虑成为欧盟那种邦联的一个部分,这就是‘民主自决’,但是这个民主自决就是透过这个族群每个人平等的权利去决定他们的前途是怎么样,这个也是伸展到香港将来的未来是怎么样。所以其实我想我们叫‘反共’以后或是‘反专制’以后,更加要想像多一点是之后是怎么样。”

未料论坛完结后五天,香港政府回应传媒查询时罕有对戴的言论发表“强烈谴责”,及后亲中人士纷纷表态抨击戴氏,更有组织和议员促请香港大学把戴革职处分。在主流和网络媒体的大肆报导下,“戴耀廷鼓吹港独”迅速在本地社会发酵成最受关注的新闻大事件。

“假大空”舆论战正在成熟壮大

这场“新闻事件”的策动和窜起,反映了一个重要信息:中共建制(中国共产党、政商亲共建制派的联盟)所鼓动的“假大空”新闻事件舆论战,愈发成熟壮大而奏效。这场由官、政、商联合板块批斗非建制人士为“港独份子”的事件,可作为中共建制在港发动并操作的政治斗争的典型案例之一。

这种政治斗争在以往亦有出现,早在占中时期,亲中的网上媒体平台便经常针对非建制人士、特别是占中和雨伞运动的发起人进行连串“扣帽子”式的批评,但由于大多立场偏颇而往往事实基础不足,即使故意无风起浪地以扭曲事实或断章取义的方式制造政治话题,也鲜少得到政商建制阵营积极回应和投入,只能在网上流传并影响特定群组。然而这两年间,类似的“假大空”新闻事件愈来愈多,各建制板块之间的连结范围亦愈益广泛:建制派立法会议员和政商要人,开始乐此不疲地加入由以往被认为“不入流”的亲中网媒发起的口水战,甚至上升到政府也要开腔谴责。最新近断章取义的案例,算是香港浸会大学两名学生因不满通过普通话考试为毕业要求而到语文中心示威的事件。事发后二人先在网上被亲中网媒大肆抨击辱师,甚至上升为“港独分子”,在政商社会人士纷纷加入批评后,校方遂处分涉事学生。

事实上,其他非建制的个人或组织,也多多少少受过这般攻击,令人忧虑的是,每次这种政治批斗一出现,被攻击的对象,以及非属中共建制的持份者、组织和机构都难以招架,被一同卷入这个政治旋涡,要不被拖垮,要不成为帮凶。

“制造港独分子”作为中共建制发动“假大空”政治新闻事件的其中一种舆战策略,在多次的演练磨刀后,政治操作做得愈益精纯,一次次地向政敌更大力地抽刀。这些事件的发动模式是这样的:锁定批斗对象,断章取义或扭曲事实地指控其犯下“支持港独”、“侮辱国家”来挑起事端,而后官员、涉事机构高层、政党、商界、任何界别的亲中者,透过主流传媒或中共建制操控的网上媒体平台纷纷谴责,像滚雪球一样滚出了一件新闻大事件,令不会仔细阅读多份报章比对甚或无余暇了解事情细节的市民,得到一种模糊而扭曲,却又是中共建制期望渗透的印象:例如戴耀廷有组织搞港独云云。

这些从无到有的“假大空”新闻事件,令中共建制一箭多雕:对冲出来谴责的政商建制来说,不但可以向中共显示忠诚,也可赢得厌恶港独的市民的支持,更可打击非建制派,何乐以不为?对中共而言,这些新闻事件不但可贬抑非建制派在普遍香港市民心中的形象,也可收抑制言论自由的寒蝉之效,更可令早已厌恶政治的市民更厌恶政治并愈益冷漠。长此下去,中共不用为箝制言论自由的《基本法》23条立法,也可达到打击自由及控制言论和思想的效果,而多次的事件操演亦令中共建制板块的合纵动员操作愈益纯熟,不但能应用在舆战上,更可用于选战上。特别要一提的是,中共建制在网上的舆情操作,实在跟美国特朗普(川普)团队在打选战时不停向特定群组发布虚假新闻和信息,以打击政敌和鼓动民众的方式,非常类似。

香港政府回应传媒查询时罕有对戴的言论发表“强烈谴责”,及后亲中人士纷纷表态抨击戴氏,更有组织和议员促请香港大学把戴革职处分。在主流和网络媒体的大肆报导下,“戴耀廷鼓吹港独”迅速在本地社会发酵成最受关注的新闻大事件。

香港政府回应传媒查询时罕有对戴的言论发表“强烈谴责”,及后亲中人士纷纷表态抨击戴氏,更有组织和议员促请香港大学把戴革职处分。在主流和网络媒体的大肆报导下,“戴耀廷鼓吹港独”迅速在本地社会发酵成最受关注的新闻大事件。摄:Issac Lawreence/AFP/Getty Images

制造新闻,操弄媒体

透过发动“假大空”新闻事件产生的另一效果,是操弄传媒。这里所指的并非《大公报》、《文汇报》或其他亲中网媒这等喉舌,而是传统主流媒体。虽然不少香港媒体早已被中资或亲中资金收购,但不少在其中工作的新闻工作者都是对编采独立有所坚持的人。然而,“假大空”新闻事件正正利用了媒体的新闻操作:当有公众关注的新闻事件发生时,作为传媒就必须报导,哪管事件是被操作的“假大空”事件,甚至是含有虚假信息的新闻。

数十名立法会议员联署、政府出声明谴责、中共官媒齐声批评,即便事件如何“假大空”,难道就不报导吗?但报导了,不管有没有平衡报导,最后所谓“港独”也会成为新闻事件,得到远远超过其重要性和真实性的关注,令事件持续升温,难免令不了解事件始末的市民得到“戴耀廷发表港独言论”这不符事实的印象;更严重的是,在不断报导各界的回应和讨论时,传媒亦被动地为言论自由划红线、定雷区,哪些言论会被定性为“鼓吹港独”,哪些是“超出言论和学术自由”,都在建制人士的发言中传达。例如,事后有资深传媒人撰文指出,非建制人士言论应要更“谨慎”,可见这场舆战已收到一定的寒蝉之效。面对这些“假大空”新闻炒作,主流传媒在新闻主题的设定和内容上被牵着笔杆走,无形中竟成为中共建制箝制言论自由的机器的延伸部分。

另一方面,这些令人头晕转向的“假大空”新闻事件,客观而言会盖过或淡化了其他重要而影响甚广的非政治操作的社会议题。例如,戴耀廷事件和香港珍贵的湿地南生围被再次纵火在同期发生,但南生围纵火案在社会上取得的关注度,对比起戴氏言论却是不成比例的少:一件是一个教授到台湾出席研讨会说了一番有关政体前途的话,另一件是香港所剩无几的湿地被多次恶意纵火却受到冷处理,后者本应得到更大的版面、更多的调查、更深入的报导、更高度的关注,但是现时并非如此。这种“政治假大空”新闻掩盖实在的民生议题已非首次,不论是否有人蓄意而为,就客观效果而言,市民的注意力的确被分散,许多衍生自阶级、环境、性别、种族、土地不公义的社会问题因而被掩盖或淡化。

如何应对“假大空”新闻事件?

对传媒工作者而言,报导新闻事件是天职。但要如何报导,才不被此等“假大空”新闻事件牵着走?虽则困难,却非毫无可能。传媒工作者可否跳出只限于报导回应和讨论的框框,而是站在更高的角度,批判地去检验这些“假大空”新闻事件?例如美国媒体在应对特朗普对“alternative fact”的频繁使用时,早已建立了Fact-check(事实查核)的习惯,即时厘清特朗普错误的事实陈述(当然,民众是否重视事实又是另一个话题)。

另一个方向,就是详细考查这些“假大空”政治新闻事件的发动始末。以“戴耀廷鼓吹港独”事件为例,论坛于3月24日召开,但在当日出版的《大公报》、《文汇报》和《东方日报》,以及网媒“港人讲地”,已以“播‘独’”、“五独人士”及“‘戴妖’与会证‘占中’原是‘独’”为题,为与会者扣上“港独”帽子。难道这些报章能早一天预测戴氏的言论?可见所谓“港独”都是预先设定的。根据WiseNews的纪录,论坛完结后至3月30日的5天里,只有《大公报》、《文汇报》和《东方日报》继续发表共26篇报导和评论,直至港府回应传媒查询后,不同媒体始大肆报导,至今(4月3日)已有181篇报章报导,未计网媒篇数,可见事件是一级级的窜升递进。

以上初步的观察与思考,某程度上反映和尝试回应中共舆战的现况;对“假大空”新闻事件的更深入调查和跟进,要靠前线的新闻工作者;而要把香港人的关注从“假大空”政治旋涡导正回民生议题,公民社会和组织更需要把目光和力量投放到组织地区,以及深耕和开发社会议题的战线上,把市民身同感受的社会问题上升为新闻大事件,以争夺注意力资本(Attention Capital),凝聚组织及改革的力量。

(阿离,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