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多重少数派的身份,对我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维度都有不同程度上的倒退。” 」

端传媒记者 张妍 特约撰稿人 刘文 王天杨 发自美国

插画:Rosa Lee

在10月22日最后一场总统大选电视辩论中,特朗普和拜登就移民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执。拜登抨击特朗普的家庭分裂政策,令很多无证移民被关在像笼子一样的边境安置站里,儿童被迫与父母分离。而特朗普反问拜登:“谁在美墨边境建造了笼子?”意指这个有争议的基础设施是从奥巴马政府手中接管的。

美国是世界上移民最多的国家。截止2020年8月的统计,有四千万生活在美国的人是出生于其他国家。而在特朗普的任内,他任命了强硬的移民顾问Stephen Miller,也借疫情期间签署了数项关于移民的行政令。在这一辑中,端传媒就邀请几位移民与移民律师讲述他们的经历。

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可以回顾之前的故事:第一辑:千禧一代;第二辑:自由捍卫者;第三辑:“待机”生活;第四辑:钱与权。也欢迎你关注端传媒的“2020美国大选页面”,获得更多现场报道与实时分析。

插画:Rosa Lee

“我认为特朗普政府是这将近100年来最反移民的政府。”

——Greg Siskind,田纳西州孟菲斯市,移民律师

“1990年,我22岁的时候开始做移民律师,至今整整30年。我认为特朗普政府是美国近百年来最反移民的政府。”

“总统电视辩论里,关于移民议题的讨论令我非常紧张,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议题,你怎么能在两分钟内说清楚?”

“在疫情期间,特朗普签了一项命令,暂停持H1-B、J1和L1签证的新移民进入美国。这项禁令从6月生效,一直持续到2020年底。为此,我建立了一个公共数据库,收集那些被签证禁令影响到的人。不到一个月时间,有1029个人联系了我,他们中很多人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10月,美国劳工部又发布了一个临时最终规定(an interim final rule),大幅改变了H-1B等工作签证持有者的工资计算方式。这个规定在10月8日生效,而33天的公共意见收集周期(33-day comment period)却发生在规定生效之后,而不是生效之前。这个规定是前所未有的草率,并违反了《行政诉讼法》的程序要求。”

“政府的理由是为了加强工资保护,解决滥用签证的行为,保护美国工人的利益不受到廉价的外国劳工侵害,确保美国人享有稳定、高薪的工作。与雇佣美国人相比,工作签证持有者的雇主将不得不支付更高的工资。在某些情况下,工资在一夜之间增加了50%。”

“这些杰出的移民人才在美国从事重要的工作,他们的工作惠及美国人的日常生活。他们中有的人做医疗工作,向普通的美国人提供医疗服务,或者照顾这个国家的年长者。他们的工作令我们的国家在全球更有竞争力。”

“与这种不公正作斗争,最好的办法之一就是让美国公众知晓,了解这些政策对经济的负面影响,以及引发的人道主义问题。另一个办法就是在法庭上和这届政府战斗到底。”

“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集体诉讼公益案件,我在寻找愿意参与诉讼的客户,还有能帮忙的志愿者。”

“我每天在推特上倒数计时,距离大选还有xx天。我绝对相信,拜登在白宫任职的第一天就会废掉特朗普关于移民的行政令。”

插画:Rosa Lee

“我儿子人生的第一年,有七个多月没见到爸爸。因为特朗普不喜欢移民。”

——Yelikar,加利福尼亚州湾区, 印度移民,软件工程师

“我和我先生都是H-1B(工作签证)的持有者。这种签证一般是三年,但签证页上只有一年有效期,意味着一年之内可以自由出入美国,但一年之后,离开美国再入境,需要去美国大使馆重新面签(visa stamp)。”

“我们在美国有房子、有车、有贷款。我们赚的所有工资都投资在美国。我们是美国的纳税人。”

“今年2月,我先生回到印度看望病重的父亲,不久后,他父亲不幸去世了。3月丧事结束,他打算回到美国。但因为疫情,美国在印度的使领馆关闭了,他没办法更新签证,只好在印度一直等待。”

“6月22日,特朗普政府颁布了新的签证政策,停发H-1B签证。这意味着,身在美国之外的人,护照上如果没有有效入境的H1B签证,整个2020年都不可能返回美国。这是晴天霹雳。”

“我先生是为了看望唯一的父亲,才必须暂时离开美国的,现在他回不来——他哪里做错了?”

“他现在在印度远程工作,幸好他的公司容许他这么做,虽然有时差,很辛苦,但至少我们还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工资收入。但我知道有人因为困在海外回不到美国,被公司解雇,失去工作。”

“我们的孩子在7月份过了一周岁生日。他人生的第一年,有七个多月没见到爸爸,因为特朗普不喜欢移民。”

插画:Rosa Lee

“难民、非法移民少了很多。连市中心的流浪汉都少了。”

——Zhang, 得克萨斯州达拉斯市,中国移民,全职太太

“当年嫁给我老公(美国公民),先要在网上申请,然后排队等拿未婚妻签证来美国,登记结婚之后,还要找律师,填表格,然后申请绿卡。申请绿卡的时候,先给你一张临时的旅游签证,再给你工作批准,最后要体检,要面试,我过了好久,花了好多律师费才拿到。既然大多数人都要像我这样花时间和精力按照合法的手续来移民,凭什么那些非法移民不付出就能享受和我一样的权利?”

“川普对非法移民的强硬手段我很喜欢。”

“奥巴马在的时候,要给这些非法移民免费的医疗,要让他们拿驾照,我当时就想,凭什么我们这种合法公民交的税去补助他们?他们有本事也合法移民过来,没本事的话,就在自己国家待着。美国既然要保持自己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那就不能让随便什么人都来这里。”

“川普当选之后,难民、非法移民少了很多。连市中心的流浪汉都少了。我自己也觉得舒心了很多。”

“他是个有魄力有手段的领导人,说到做到。”

“川普减税这种政策,才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地服务了我们每个人。这几年来,我们一家收到的退税支票比奥巴马做总统的时候多。疫情开始之后,他又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千两百块,这才是为民众着想的总统。”

“我觉得所有的华人都要支持川普。川普崇尚法制和纪律,我们的文化里是不是也崇尚这些?我们本来就聪明,又勤快,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地工作,肯定能过上不错的生活的,怎么着也在平均线以上生活吧?”

“民主党能带来什么呢?大家疫情期间去街上游行,然后疫情继续加重?大家去打砸抢,然后去超市里偷电视?这样就是民主和自由吗?恕我直言,这个就是暴乱!川普就是专门来治这些不安分的人的。你看吧,如果川普没有当选,这个国家肯定又要继续乱下去。”

插画:Rosa Lee

“作为拿签证的国际学生、少数族裔以及女性,这种多重minority的身份,对我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维度都有不同程度上的倒退。”

——Flora Yuan, 纽约,美国新闻学院毕业生,前留学生,现科技媒体驻北美记者

“经历了特朗普这几年,人们——我,还有一些我的美国朋友,之前在别的总统任期没有这么深刻地发现,其实美国总统的权力还是挺大的。”

“我觉得他是能够很迅速地……比如说他有什么短期目标,他放出话来他想要做一件什么事,然后马上就能执行。你会发现,原来只要他这么说了,他就真的可以执行。”

“这种情况下,承担后果的就是我们和(其他)移民。对我们的个人生活来说,如果你是拿工作签证,你可能不能在这个国家作长期计划。有特朗普的话,你会觉得完全做不了的那种感觉。”

“我今年刚好经历了H-1B(工作签证)抽签的过程。在我抽签期间,看到了他好几个收紧的政策。(4月到6月)这三个月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情。特朗普在任这几年,整个H1B无论是拒签率还是RFE(Required Further Evidence)都提高了,所以我当时也是做了一些其他的备选打算。一开始是有风声传出来,然后政策马上出来,特朗普很快就禁了今年境外要拿H-1B进来的申请者。虽然我是在境内转换身份,但因为他先拿境外的开刀了,所以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他也拿我们开刀。”

“如果下一步影响到了我,好像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今年是H-1B系统的一个大改革,和以往都不一样。我记得前几年是每年1月份,你就要找公司啊律师啊,把材料准备好,在三、四月份截止的时候把所有的材料都递上去。当时是所有申请者递完材料之后由移民局抽签,抽中的申请者移民局会接受你的材料,没有抽中的把材料打回来。今年为了简化这个过程,一切放在抽签系统里,变成了线上的、电子的,流程上也变成移民局先抽签,抽中了它再进一步找你要材料。”

“我和我的一些朋友都在考虑,就看今年的大选结果。(如果特朗普连任)我们就倾向于短期先回国,或者是去美国以外的地方做一些打算。”

“四年前,像美国东岸这种比较自由派的地方,他们觉得选出特朗普让人很不可思议。四年之后的今天,我体会的更加明显。作为拿签证的国际学生,作为少数族裔以及女性,这种多重minority的身份,我发现其实在每一个点、或者每一个身份、每一个维度上都有不良的影响。对我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维度都有不同程度上的倒退。”

“2016年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年秋季学期是我在(美国)读大学本科的最后一个学期,在华盛顿实习,住在一栋town house里。楼里有十几个来自不同大学(的学生)到首都实习的,会有那种年轻人的氛围。”

“学校老师请过专门做民调的记者来讲课。有一个记者当时在课上跟我们说,‘基本上这个没有什么悬念了’,希拉里·克林顿能成为总统这个事情没跑儿了。”

“这也是主流的论调。当时你看各大媒体的民调其实都是这样。尤其华盛顿是深蓝,整个华盛顿就沉浸在那种‘没什么问题,肯定是民主党会拿下’的那种气氛里面。”

“大选那天晚上我先出了门,去我们楼旁边有一个酒吧,进去转了转。当时我就住在离国会山不远,就在那附近到处转。(大选)结果出来的时候其实是很晚的。我记得当天非常地胶着,我在外面转了一个晚上,看看能不能采访到人,转了一大圈回去,我记得结果还没出来。大家心里已经有点打鼓了。”

“第二天出了结果之后,因为跟民调都不一样,大家在震惊之后,经历了很痛苦的一个月。我们楼里的一些美国学生,他们当然都是有投票权的,大概有一个月,我觉得他们处在那种悲痛、时不时想起来都会哭一哭的状态。 ”

“你要我评价他作为总统,从我个人角度出发,他对我来说一定不称职。虽然轮不到我说,因为我也不能投票。但这确实是大选选出来的,而且这次还有可能是他。这也就说明了,以往我们认知中的美国,无论是他们自己引以为豪的体制,还是比较包容的气氛,可能都来自于那些自由派的人群。特朗普的当选还是有划时代的意义的。你发现这个国家还有很多没表达出来的,他们的声音你不一定能听见,他们选出了特朗普就真的代表他们相信的价值理念。”

“这也是为什么如果今年他连任的话,我会重新考虑要不要继续待在这个国家,或者待多久。这不是特朗普一个人的影响,而是他代表的整个美国,或者大多数的美国人,是怎样真正看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