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星期一,清晨 4 點。宵禁時間一過,他們即到街上集合。有人用地拖清理地面,有人取用店舖的易拉架堵路。然後,有人在地面畫出形狀,有人負責上色,還有更多的人幫忙「睇水」,又向保安說明行動,著他不要「報串」。日出之時,人們發現仰光一處街頭冒現文字,用緬甸文寫著「春天革命」(Spring Revolution)。

「其實緬甸沒有春天,只有冬夏和季風時節,不過大家都覺得近日的抗爭像『阿拉伯之春』。」參與是次行動的緬甸藝術家 Moe Satt 向《立場新聞》記者說。

1983 年出生的 Moe Satt 是關注社會運動的藝術家,其創作不時涉及政治題材。2019 年 3 月,其作曾於香港巴塞爾藝術展亮相,主題關於 1988 年緬甸的「8888民主運動」到 2015 年公開競爭的國會大選的社會變化,叩問爭取緬甸民主的革命是否已經修成正果?重獲選舉之後,當年軍警的暴力鎮壓是否就可以忘記、原諒?

不可能吧?2021 年 2 月 1 日,緬甸軍方發動政變,拘捕國務資政昂山素姫。現實交出答案——革命未完。

2021 年 2 月 22 日,緬甸民眾發起「22222革命」,多處遊行示威,反對政變。Moe Satt 與鄰居在屋外寫大字,大聲宣告「春天革命」的來臨。政變爆發以來,緬甸寫大字的民眾不只他一個,冒現街頭的句子也不只一句,還有「我們要民主」(We Want Democracy)、「我們要公義」(We Want Justice)、「支持公民抗命運動」(Support CDM)。

「我下個想寫:人民必勝(People Will Win)。」

賣藝籌款 助罷工公務員度難關

這不是 Moe Satt 第一次以創作介入抗爭,也不是最後一次。像香港抗爭的「十點鳩叫」,他與家人每晚 8 點拿出鍋子敲打,響應民間自發的「Tin Pot 運動」。他試過在屋外投映文宣,近日也加入「100 Projectors」的「投映戰線」

「要用盡所有可行的方法,向世界宣告:我們不接受政變。」

就 Moe Satt 的觀察,大部分藝術家都走上街頭創作和示威,又有藝術組織免費提供材料,歡迎大人細路一同以藝術發聲。他強調藝術在抗爭不只扮演「信差」角色,傳達訊息令更多人知道事態發展之餘,他們更義賣作品籌款,實際資助公民抗命運動。

2 月 10 日起一連五日,超過 50 名藝術家聯合起來,在仰光最高法院外即場繪畫,賣藝籌款。參與者橫跨藝術家、音樂人、表演者、詩人等多個界別。2 月 15 日起一連十日,他們又與畫廊 Lokanat Gallery 合作於網上義賣更多作品,收益 100% 捐予支持公民抗命運動。Moe Satt 透露,義賣作品的藝術家都「要錢唔要貨」,務求以最短時間換取最多金錢,資助抗爭。頗有名氣的藝術家作品定價都相對低廉,以緬甸抽象派藝術大師 Aung Myint 的畫作為例,「平日要 5,000 美金一幅,現在 1,000 美金就可以了,上架短短數分鐘就賣出。」

賣藝收入所得經由當地非牟利組織(NGOs)捐出。Moe Satt 相信,公民抗命要成功,必須癱瘓奪權軍政府的運作。然而,公務員參與罷工,意味著失去生計。部分人是家庭收入支柱,罷工或全家暖飽。Moe Satt 希望募資替他們「出糧」,幫助有需要的罷工公務員度過難關。他又透露,藝術家賣藝籌款已成功幫到超過 300 個公務員,「雖然金額不大,但希望大家知道『藝術家都支持抗爭』。」

抗爭持續月餘,緬甸軍方鎮壓手段也愈來愈血腥。藝術家也開始擔心安全,轉而匿名行事,但 Moe Satt 仍然出錢出力,積極支持抗爭。是甚麼令他如此無畏無懼?不怕被捕?不怕清算嗎?

「當警員無須搜令都可以隨時入屋拉人,你在屋企也不代表安全。留在屋企和走到上街都沒有分別,那麼我們上街還有甚麼好擔心呢?」Moe Satt 續說,「我們必須這樣做。這是軍方與人民的最後一戰(endgame)。斷氣之前,我們都會抗爭到底。」

 

文/黎家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