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 D40,他是呂智恆

【文:暴烈與溫柔】
他不是 D40,他是呂智恆。
他總是小聲的說話,偶爾伴隨着溫柔的笑聲。那時是傘後,還未到反送中,訪問他是出於好奇,21 世紀了,這個人還會以絕食的方式來表達訴求,架起營帳,帶支水,用紙或布寫着大字放在腳前,然後一聲不響的坐在地上。
面對沒有盡頭的扣押,我相信,他內心平靜,因為他是個有勇氣的人。直面暴政,是他的志業,別無他選。我記得,他說過那次在羅湖橋的朗讀事件。
在一個炎夏的晚上,他獨自一人跑到羅湖橋去,宣讀劉曉波的《我沒有敵人》和《零八憲章》,那天正是劉曉波的「頭七」。出發前,他已跟親友說好,準備了「一去不回」,羅湖橋上被香港警方警告不准逗留,他便繼續往前走,橋的另一邊,等待着他的當然就是公安。當晚他被拘留在深圳公安局,坐在椅上手腳被扣上,還要寫悔過書。
呂智恆在悔過書上,寫了不知多少遍「我錯了,中國是沒有言論自由,我不會違反良知做人」,那當然是不合格,但出乎意料之外,公安把他放了。而在拘押他往皇崗的車上,竟播放着《光輝歲月》。風雨中抱緊自由,隱然透露着自己的心聲。他說自己曾天真的想過,若有香港人因宣讀劉曉波的文章而被大陸政府拘捕,或許會泛起一點漣漪。
捨身,未必能成仁。後雨傘、蛋革時代,社會對一切抗爭的手段,感到疲勞甚至無力,絕食、衝擊政權的底線,也許早已無法牽起一絲情緒。
這一切是否值得,沒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
那天我們在中大做訪問,在神學院閒逛着,夕陽的餘暉映照在智恆的臉上,那時他 37 歲,是他的光輝歲月。他偶爾開懷大笑,眼尾的細紋像葉脈般散開,就如人生的軌迹,在毫無防避下每天寸進。
我們經過教堂,走在小橋上,黃昏時分的神學院,百鳥歸巢,鳥兒在我們頭上飛過,隱沒於樹叢中。他說自己曾接過一些冒充記者的電話,第一句就問家人住在哪兒,「只有公安才會問這個問題」。從前他小心翼翼,現在已無負擔了,因為住在內地的老父已於年前過身,抗爭再無後顧之憂。
那個家,早已回不去了。鳥倦知返,但這個早已變得千瘡百孔的地方,還算是一個容讓人安心立命的家嗎?2019 年,在現場經常碰到他,當別人早已準備面對衝擊時,他總是坐在一旁,拿着結他,唱着聖詩。也許有人嗤之以鼻,政治氣氛的確不同了,但兄弟爬山,正如沒有人能想像 Sing Hallelujah 在反送中初期竟能成為抗爭手段之一,甚至能聚集那些不相信暴力抗爭的人。
看見他的養母 Elsa,在得知他不能保釋時淚灑當場,真的很傷心。Elsa 也是基督徒,那時經常跟智恆一起帶領唱聖詩,差不多每晚都會在煲底看見她,他們不像母子,更像一對惺惺相惜的知己好友。他們也不會顯得很親近,有時他會站得遠遠的,看着她領唱,有時會自己練習結他。獨坐一角,彷彿獨處就是他最珍愛的時光,哪怕抗爭運動正進行得火熱。
當她說着「有良知的人唔會放棄……邪惡的人掌權,一定會有報應……(呂智恆)係一個良好青年,有愛和公義,我以佢為榮!」的時候,她心裏的痛,誰能體會。當他開始跟 Elsa 生活時,他就如一頭受傷的小獸,不懂表達自己,自我保護,是她用愛心把他牽領,讓他成為今天的他。
一個以絕食和唱聖詩作為抗爭手段的人,到底能如何影響國家安全呢?這是一個非常難答的問題,絕食和聖詩真的很危險,比船堅炮利更危險,地球真的很危險。
如果抗爭中,不同人有着不同角色,智恆就是屬於細水長流的那種。每個月的陳彥霖、周梓樂、梁凌杰死忌,很多時都會見到他,拿着結他唱歌,他就是這樣默默的記念着這些為這個城市犧牲的人們,從不讓他們被遺忘。
他也許只是 47 人當中的一人,也許你未必認識他,因為他無黨無派無光環,但他也是值得被記住的。
#呂智恆 #47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