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視 Facebook 好友名單,你還認得清誰是誰嗎?頭像轉黑,名稱均成亂碼。有人刪帖、刪照片,擔心以言入罪;有人不忍孩子成長於極權之下,決定離開,盼在異地重新開始;有人終日擔驚受怕,家人摯友忽然被冠上莫須有罪名,自此無法相見。

免於恐懼的自由,早被褫奪。仍選擇留守我城者,不奢求無畏無懼,但願學會與恐懼共存,努力好好生活,勿失勿忘。

「環境越差,我哋更加要好好生活,如果唔係,你點可以慢慢地將個環境變返好呢?」曾患恐慌症的60後本地錄像藝術家麥海珊道。

2019 年 10 月,麥海珊始走訪三位香港藝術家:藝術家兼區議員張嘉莉、政治漫畫家黃照達以及於理大任教的作家張婉雯,探討身為父母的他們,生於這動盪時代所面對的恐懼,最終剪輯成紀錄片《誠惶(不)誠恐,親愛的》(Fear(less) and Dear)。

紀錄片原計劃於去年11月亞洲電影節首映後,緊接安排上映,惟疫情反覆,終延至近日疫情稍緩,才重新上戲院。拍完一年多後回望昔日種種,麥海珊慨嘆世界早已變了樣,恍如隔世。

「某程度上,佢哋(受訪者)當時嘅憂慮已經發生緊或者發生咗,所以其實係好唏噓,好慨嘆、心傷。」

恐懼

《誠惶(不)誠恐,親愛的》於反送中運動期間開拍,但麥海珊強調創作主題並非社會運動或反送中,而是希望探討恐懼與現今父母的一些想法。

麥海珊早於2018年開始構思這部紀錄片,並向藝術發展局申請資助,翌年年中獲批申請。她指出,在反送中爆發前,香港已長期處於一個很奇怪的狀態,樓價、物價昂貴,生活充斥無力感,人們也常討論有到底在這樣的環境下該不該生孩子。她對於人們在不穩定、迷惘的生存狀態下所產生的顧慮與恐懼,非常感興趣,亦成是次創作的出發點。

這部紀錄片探討的另一主題是「父母」,透過一些四十多歲中年父母的故事,折射出世代關係的不同切面。「父母好得意,佢就好似一個夾心層,上面有佢自己嘅父母,下面有細路,有好多關係上嘅對照」。她補充指,原本是希望拍四至五位家長的故事,不分職業,惟最後願意受訪與出鏡的只有這三位和她關係友好的藝術家。

麥海珊透露,待前期準備工作完成、正式開機時,恰巧遇上運動高峰期,一度考慮更改內容方向,因 2018 年與 2019 年的社會氣氛已大相逕庭,擔心最初的構思會不合時宜,但細想後還是希望按原計畫進行,繼續聚焦於人的內在情緒與想法,「只不過係外境(環境)唔同咗,我哋個情緒反應會不一樣」。不管環境如何變化,仍要直面內心。

最終,麥海珊記錄下三位藝術家父母人生中各自經歷的恐懼,還有生於動盪時代的集體恐懼——懼怕專制威權下連基本人身自由都無法保障,懼怕孩子無法在安全環境下成長,懼怕武漢肺炎病毒隨時來襲.......

麥海珊重申,將恐懼赤裸裸地擺在眼前,不是要人們摒棄這些情緒,只希望呈現不同人如何理解、面對恐懼。「唔可以話係克服,有時都克服唔到,而係見到點樣同恐懼一齊相處,然後又覺得『都ok啊,都可以繼續行落去嘅』,令到自己可以繼續喺一個地方度生活。」

白色恐怖瀰漫之際,要做到直面恐懼,好好生活,好難。但麥海珊相信,不管多困難,都要努力去做,「正正係環境越差,我哋更加要好好生活,如果唔係你點可以慢慢將個環境變返好呢?」

大家都還在找,找與恐懼共存的方式——即使恐懼,也不至絕望,盡力保存自由的心靈。

自由

「你覺得恐懼同希望的關係是什麼?」

「你覺得恐懼與自由的關係是什麼?」

「你是個自由的人嗎?」

在《誠惶(不)誠恐,親愛的》中,麥海珊分別向三位受訪者問了相同的問題,對方各自述說了自己的人生經歷與當下感受。黃照達說,恐懼是自由最大的敵人,讓人不再覺得自己有所選擇;張婉雯說,若克服了恐懼,就是自由的人;張嘉莉說,恐懼可以把你帶到正向的路上,雖然危險,但還有機會。那麥海珊呢? 

備受恐慌症困擾的麥海珊,每次強烈情緒來襲都措手不及,「佢(情緒)會控制咗你,令到你生活都無法如常」。身體也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些反應,例如頭暈、無力、氣喘等。後來,身為佛教徒的她開始修習禪修,與恐慌同行,「調伏自心」。

麥海珊緩緩道:「我覺得自由就係,當我哋知道呢啲強烈情緒,可以同佢共存,甚至令佢退下,就真係好自由。因為你唔會比情緒控制咗,會自在啲咁生活......可能出面環境都係好差,但我哋仍然可以自在地繼續做我哋覺得應該做嘅嘢。」

如今雖學會與恐懼同行,但她不認為自己是全然自由的人,因為有時還是會不禁情緒爆發,例如2019年反送中期間。「嗰陣唔係恐懼,真係好嬲好嬲。每一日就係『有冇搞錯啊!』、『咁都得?!』,跟住就係越來越差,沒有最差,只有更差。」她笑言,凡人總有情緒不受控的時候,否則早就成佛,「唔洗係度做人啦!」

創作自由

和許多港人一樣,看著不公不義的事情接連不斷,會怒不可遏,會傷心流淚。但情緒過後,麥海珊還是會盡力地好好生活,好好創作,做想做之事。

她坦言,除非是匿名,否則現時做創作都會額外小心,「有啲嘢明知會有事,就唔好特登要去講」。她不希望任何人因自己的作品而身陷囹圄。以《誠惶(不)誠恐,親愛的》為例,影片事先經由三位受訪者過目與批准,後製期間每完成一個剪輯版本都會詢問受訪者會否有所顧忌或希望剔除的內容,「要同你嘅被訪者多啲溝通,睇下佢哋睇法係點樣」,「傾到一個比較安全嘅版本」。

創作時雖多一層安全考量,但麥海珊不認為這等同失去創作自由或要因此感到恐懼並噤聲,「其實唔同嘅環境咪就係會有唔同嘅反應.......香港依家係咁嘅環境,咪有某一類型嘅作品囉」。她相信還是可以繼續用創作回應社會,同時又不用委曲求全。例如她即將展開新計畫,走訪不同藝術家,探索在香港這複雜情況下好好生存的方法。她強調:「呢樣嘢我真係好想做,但其實又回應到社會,又分享多啲資訊比其他人。」

麥海珊認為,既然選擇留在香港,面對一個極權社會,就要想辦法保護自己,「所以有啲嘢唔講,咁咪唔講囉,或者我唔用呢個方法講,咁我咪諗其他方法做第二啲嘢......但唔等於你唔做嘢」。甚至可以不拘泥於傳統工業模式。麥海珊表示,《誠惶(不)誠恐,親愛的》帶給她最大的啟示不是內容上的,而是傳播方法。她表示,未來會繼續做活動影像,但未必會再上正規院線,「因為上戲院好多程序(電檢)、制肘,要等好耐,你唔可以好快咁回應社會」,展覽形式反而更可取,只要找到合作單位即可成事,又能舉行不同相關座談、工作坊,不必受限於電檢、映期等,「flexible好多」。

生活於極權之下,不只是藝術家,也許大家都需要更多創意,更靈活變通,誠惶不誠恐。

《誠惶(不)誠恐,親愛的》 

日期:12-16/3/2021  

地點:百老匯電影中心

文 / 鄭晴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