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人案「旁聽師」:究竟是怎樣的「安全」,會讓無辜的人這樣絕望

【文:Loo Tai Kwang】
2021 年 3 月 4 日,西九龍法院紀事
(1) 歷史的當下和日常瑣碎當下
2021 年 3 月 4 日,西九龍法院。抵達的時候法院門口已經排起長龍,聽眾席的「籌」早就派完,我們這群八點多來的人等了很久也只獲得候補票 70+ 的位置,沒什麼進法庭旁聽的可能。
審判大樓外等了兩個多小時終於能夠進樓內,不過也還是等。無法旁聽,原本實時直播案件的屏幕沒有一個開著,保釋條件等等內容不允許公開……相隔十幾米的地方一場歷史重要的當下正在密不透風地發生著,我在旁邊與「市民」一起席地而坐,感受著瑣碎 — 覺沒睡飽,好睏;明天要考試,心裡慌張;看手機太久,脖子和手太疼……朋友發來消息說如果情緒太激動可以暫時去旁邊逃離一下,我看著消息覺得好好笑,明明都是新聞現場,媒體的報道可能給黑的白的黃的紅的藍的都加上了一層光環,然後我在不遠處看著剛剛下過雨的天空發呆,不知道自己出現在這裡幹什麼。好像沒有任何能讓我激動的事情。
我想撒尿。這是為數不多的感覺。起身,旁邊各種形狀的人在竊竊私語,或者大聲喧嘩。洗手間離等候區有一段距離,中間有個記者室,裡面傳來要用耳力才能聽清的庭審直播聲音。我先短暫停留了一下,聽到一個男聲提到「社會工作」、「父母」等字眼,然後又很快走進洗手間。我的當務之急是撒尿,這是最迫切的瑣碎。
從洗手間出來,可能是因為睏,也可能是因為回到等候區也無事可做,索性蹲在記者室門口「竊聽」。男聲變成了女聲。我在猜是誰,心想「可能是楊雪盈吧,她前幾天在醫院,所以今天最末幾個陳詞」,或者其它人,但總之我分辨不出來是誰……
(2) 「邊緣人群」,比如「師奶」的智慧
繼續在候補區等著。我開始觀察旁邊的人。好像都是中老年人,衣著隨便,甚至「行為散漫」,「遊手好閒」,與同一個大廳裡面容精緻、西裝革履、步履匆匆的法律從業者形成非常明顯的對比。有的人推著環保菜籃,有的人坐在自己帶的小板凳上面,還有的人很大聲地講著一些非常市井的粗口。我旁邊的一位「大媽」最令我驚奇:她在讀《蘋果日報》,不是一般地讀報紙,而是拿著筆鄭重其事地在上面勾畫、做標記……實話說,我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跟做考據一樣去如此虔誠地對待這樣一份「另類」讀物……
飯點了。本來打算到審訊大樓外面去吃,不過有人開始「派飯」。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四五個飯盒,「師奶」樣子的人一個一個問有沒有要吃的,自己拿啦,然後排隊的人就輪流傳下去,有些人取走一盒,有些人直接傳給下一位,我和朋友二人也取走一盒,整個過程十分自然,沒有刻意的謙讓,也沒有吃「免費午餐」貪婪,好像就是互相照顧、各取所需。我和朋友打開飯盒,牛腩,什錦炒飯,還有傳來的費列羅巧克力,我說,這有點早期教會的共產主義雛型。
吃完飯之後到街上走了走,審判大樓外還有不少人在排隊,其中一位「師奶」用帶凹槽的塑料包裝裝著幾枚雞蛋向大家派發。
我瞠目結舌。我以為她是讓大家拿雞蛋,然後等會兒審判結果出來在之後朝法院扔。有那麼一瞬間我在想,啊,怎麼會有這麼神奇的人,這也太狂野了吧,簡直不可思議。後來定睛一看,哦雞蛋都是熟的,給人當午飯吃的……
給朋友講了講剛剛幾秒鐘頭腦裡的「驚濤颶浪」,她說,是呀,其實有空來這裡排一天隊的人好像都是平日裡的一些「邊緣群體」,比如家庭主婦啊,零工啊,退休的老人啊,這個時候就可以發揮 ta 們的優勢;像剛才那些吃的,就非常「師奶」,因為只有你平時做飯,才會考慮到怎麼選配菜、買什麼飲料、甜食;一般沒太多經驗的人,是想不到用超市原裝的凹槽塑料盒來裝熟雞蛋的。所以這場運動非常多元,有現在在法庭裡的立法會議員、區議員、辯護律師,也有這些平時不那麼「精英」的「閒雜人等」,在運動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突然好像也明白,首先,我一直覺得有些不太能接受的「全家死清光」、「警察 OT,警嫂 3P」,與「時代遍地磚瓦,卻欠這種優雅」、「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一樣,都是屬於各自的語言;其次,那些「象牙塔」裡幾千年來深不可測的概念,諸如「正義」、「自由」、「民主」,並非是學院派的專屬。有些時候,它們更旺盛的生命力是由普通人的直覺構成。
(3) 尖叫著飛奔的人
晚上比平日提前一個小時吃了晚飯,想在大堂塞滿人或者審判大樓禁止入內之前佔據一個不會太窘迫的位置,因為西九龍法院 A 座這地方每次在新聞中出現,都必然帶著一些熟悉的社運人士面孔,所以我今天也一直有種感覺,35+ 之中總會有幾位從這裡出來,然後算是某種(並不值得稱讚的)「好事」。
本來說 19:00 會宣佈保釋結果,但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沒動靜,接近 20:00 才知道原來延遲了五十多分鐘。又是等,審判大樓已經只能出不能進,外面天已經黑了,街道上不少人開啟手機燈,然後開始唱《榮光》、喊口號 — 太久違的場景了,這些曾是 2019 年的日常。一種奇怪的熟悉感。更難以言喻的是,口號的改變,從「香港人,加油」,到「香港人,反抗」,再到「香港人,報仇」—《國安法》和「限聚令」讓人難免有「消散」的巨大失落感,但好像這一下子又發現,原來大家其實都還在,然後現在又回到了最初還有些許浪漫(或者說不那麼殘酷)的「香港人,加油」。
口號聲音越來越響,這個時候警察舉起了紫旗。我和朋友朝外面望去,恰巧聽見警察拿著大喇叭喊「分裂國家或者顛覆國家政權」,然後我們一下子不約而同笑了起來。一群人在喊口號 — 也只是喊口號,然後旁邊的公權力代言人一本正經地用擴音器「擲地有聲」地說,「分裂國家、顛覆國家政權」。我腦子裡蹦出來一個很大的「哈?」
突然看到 15 個人獲得保釋的新聞,只有編號,沒有名字,於是趕緊找到排好順序的名單來一個一個對。按著編號數下去,發現跳過何桂藍,心裡難免覺得惋惜,但也很清楚,「必須如此、只能如此」;結果名單剛剛出來,又看到律政司提出覆核的要求,心裡一陣無名怒火。
這個時候突然從審判大樓的方向傳來異常淒厲的嘶嚎聲。「像厲鬼」— 朋友的原話。我最初以為是有人被捕,所以這樣嚎叫,但很快看見一名穿著黑色衣服的中年女性從樓上旁聽區奔跑下來。高分貝、沙啞的「啊 —」,持續了有一兩分鐘。那個時候我擔心這個似乎是家屬的人會突然倒地而亡,或者跳進馬路中的車輪下。記者圍上去,朋友說「怎麼沒有看到社工……」
我突然非常難過。從來沒有聽過那樣的聲音,最接近的,就是網絡視頻中豬仔被宰殺之前掙扎時會發出的慘叫,但也不會持續如此久 — 更不會是在法院這種地方。那好像不是人類的聲音,像是地獄傳來的。
所有消失的情緒好像這一瞬間回到我身上。那時候在激烈地想,到底是什麼樣的法律程序,要旁聽席的家屬如此嚎叫著跑出法庭,究竟是怎麼樣的「安全」,會讓無辜的人在它的名義下這樣絕望……?
想著想著,和許多人一樣哭起來……
終究沒有等到任何人從大門走出來。
回來的路上在想,原來這不是荒謬啊,這是野蠻。
#這一場革命也許無人取勝
#但請你請你請你留低一起作見證
(標題為編輯所擬;由於《刑事訴訟條例》9P 條限制報道保釋事宜,本文經編輯略作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