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從手機、電腦傳來他們身陷囹圄的訊息時,總感到很不真實。我並非認為中共是「善男信女」,也並非在刻下的全面清算中抱有僥倖之心,而是抱著好人入獄,永遠有種違背天理的不協調感。無論世界有多險惡,打從心底,我都不認為他們應該在鐵欄後待上一秒鐘。

世道不應如此,即使它現在被惡暗籠罩。

2017 年,遙遠的年份。當時東北案與公民廣場案的覆核在同期審理,由同樣的上訴庭法官把關,結果兩案的原審都被推翻,一眾被告判了多個月的監禁。由於東北案的嚴苛判決預視了公廣案被告的命運,因此在進入法庭前,我們大概都知道我們並不會在同日踏出法庭,而是轉送在香港更幽森的角落,開展一段新的旅程。

那時候在法庭與 Lester 有一個深深的擁抱,到目前我仍覺得,當時他應抱有強烈的負罪感,看著身邊的朋友進出監獄,自己只能在外為他們打點,難過非常。這幾年來,大概監禁、道義、犧牲的命題,一直在他的腦海打轉,也同時纏繞著我的內心。我作為多次目睹戰友入獄的倖存者,何嘗沒有想過自由是多麼奢侈。

面對牢獄,抱有坦然接受的心態是知易行難。監獄生活無疑是種懲罰,胸懷抒坦的,便盡可能視之為漫長旅程的一段路,慢慢在碎石上走過。朱廸也許是其中一個比較能夠適應的,與他共事以來,在香港民運的諸多艱困節點,他都展現了抒坦、承擔,日常工作好像事事「無所謂」,但一到原則問題,就馬上展現極強毅力。「無人做,都要做㗎啦。」那些會令他惹上官非、被政權針對的抗爭,他勇於在第一線面對。

那麼多位曾經共事的朋友在同一宗案件入獄,每張臉孔,都可以勾起很多回憶,有苦澀也有甘甜。如要逐位紀錄,這早已遠超一個帖文、一顆脆弱心臟可以容納的沉重,是情感嚴重勞動的事。見證著香港淪陷經已足夠痛苦,更是看到與你曾長時間相處、合作,建立了連結的朋友戰友被黑暗侵凌 — 這種苦,又哪能一句「心痛」能概括。就像是一段影片,看著輪廓、性格鮮明的角色,由實轉虛、慢慢消失,只剩下一場場背景,毫無生氣地運轉,所有台詞、對白、戲劇、情緒,通通遠去。只能盼望,在某個轉場時,他們能精神奕奕地從幕後跳出來,然後和我們打個招呼。

當你回過神來,看著熒幕,還是要趕日程,堆積的工作密密麻麻,待覆的電郵擠爆了永遠也不會超載的郵箱。當陽光還是日復日地照射在窗口時,這種「確定」的感覺,再也不太真實。也許今天你還發表著同一番要「對抗中共威權擴張」的說話,但當中的意義,又再變得不太一樣的。

我只知道,we are always in this together.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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