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練習
禮拜五去潛水,是第一次。一早摸黑出門,路上很安靜,應該的,因為是Good Friday\受難日,但出了城,到了往北海邊的隧道前,照例開始塞車。幸好沒有遲到太久。教練是一個很年輕的女生,叫做Keiya,後來才發現她比我想像的還小,還不滿21歲(潛水結束後,回程的路上她說今年之後有一個特別的潛水之旅,是她爸送她的21歲生日禮物)。櫃檯都是年輕女子,其中一個有外地口音的女孩說,她在來這裡以前,只在熱帶暖水域潛水,例如加勒比海域,在這裏潛水之後,她會這樣形容:暖水潛水是度假式的潛水,這裏是冒險式的潛水。
教練Keiya花了一段時間解釋裝備,放安全影片給我們看,簽切結書,再花一段時間把裝備穿上。然後去海邊,潛水的裝備很重,我幾乎站不起來,比當背包客時的背包還重,很多。想想那個裝備可能有25公斤,氧氣筒也許就10,15公斤,潛水背心口袋裡還有也許六七公斤的鉛塊(用來下沈的),然後各種管線加一加。想到七龍珠裡龜仙人要悟空和克林背龜殼送牛奶的情景。背著氧氣頭走到沙灘上,慢慢走進水中,要到水裏才套上蛙鞋,然後連在水中穿上蛙鞋都是個技巧,我完全無法單腳站立套上,我一到水中整個人就像一隻倒翻的烏龜浮在水面了,身體在上,沈重的氧氣筒在下。
第一次下沈的時候,立刻就慌了,我不習慣用嘴巴呼吸,連浮潛都沒試過,不知道要把呼吸嘴整個塞到嘴巴裡(潛水店的網站上其實有說一定要浮潛過才可以參加這個潛水初體驗),才下沉一米,想到萬一不小心用到鼻子呼吸怎麼辦,沒有辦法呼吸這個念頭太恐怖,一慌就鑽回水面上。教練說怎麼了,我說感覺面罩裡有水,她說你就把它呼掉就好了。我定一定神,她說你要再試一次還是再給你幾分鐘,我說可以直接下去。下到了海底,碰到沙之後,和在水面上的問題一樣,我依然無法重心朝下,我的腳開始往上浮, 整個人開始旋轉,到最後我整個人在水裡翻了180度,頭在下,腳在上,我感覺自己慢慢往上浮,離海面的光越來越近。
我不知道最後我是怎麼回到海底的,應該就是Keiya把我整個人翻過來,再往下壓。終於把我壓定在海底之後,她把像風箏線一樣的捲線套交給我,線連著浮在水面上的浮標,讓過往的船隻及游泳、衝浪的人留心底下有人在潛水,她再回海面上帶其他人下來。驚魂甫定,我在海底練習呼吸,吸,感覺空氣從氧氣筒傳進嘴裡,呼,提醒自己還是要用嘴巴吐氣。在海面上隨浪潮載浮載沉,還有整個人在海底翻跟斗已經開始讓我感到暈船\seasick般的頭暈感,還有耳朵裡滿滿的氣壓,海底氣壓很高,下降時,會有類似飛機上升下降時的耳鳴和不適感,但因為氣壓更高,所以更強烈。其實下沉時我應該要練習equalize,把空氣從耳朵擠出去,讓耳朵pop,但是慌亂中我早就忘記這件事。
潛水的理想狀態是neutrally buoyant,維持在剛好的漂浮狀態(懸浮?),所以下沉到海底之後,需要再上升一點,維持在一種最接近太空人的無重力狀態,不然就變成在海底爬行了。好不容易可以重心下向,可以跪在海底的沙上,我其實很不想離開海底,我本能地想攀住任何不會讓我漂走的東西,地面、石頭。甚至我只想好好地待在海底,好不容易可以在海底呼吸,我不想再有其他狀況攪亂這件事;害怕無法呼吸、或是會不小心用鼻子呼吸的恐慌一直都在。幾乎要一直專注在呼吸上,甚至要提醒自己呼吸,在水底一緊張,就很容易讓人不敢呼吸,越憋氣就會越緊張,越有可能一不小心忘記就用鼻子呼吸。打坐有一項基本練習,就是觀察、留心自己的呼吸,卻也是我在練習打坐時老學不好的功課,光是數呼吸從一數到二十我都會走神好幾次,但在海底,留心呼吸卻是攸關生死成敗的練習。
我還在想要待在海底好好練習呼吸時,其他人已經往前游動了,我要是一直在海地爬行就不能跟上教練和其他人了。打了點空氣到潛水背心裡,略略浮了一點,但好像仍是在地上,再打一點,很快不小心又升得太快,再趕快洩氣,差點忘記管子要舉高空氣才出得去,下沈時還是不記得要把耳朵裡的空氣擠出來,一到水底耳壓又高升,趕快跟上其他人。
在海底,這些身體的感受幾乎是壓倒性的主要感知,我的主要是緊張、恐懼、害怕自己會忘記呼吸、頭暈、耳壓飽漲發疼、以及因為一直含著呼吸氣而感到口乾。一般人形容的潛水的神奇經驗:觀察海洋生物、看到魚從自己身邊游過,這些視覺上的感受反而不那麼鮮明,或者說那些感受比較遲鈍,像是隔了層膜。平常視覺的感知跟刺激幾乎是最強烈的,身體的功能因為是本能,幾乎不會察覺,但在海底,所有的基本功能,呼吸、移動、重力,都彷彿被聚焦而放大。
當然看到魚還是奇妙的,這個海域最多的魚是我常見的,但以往,不管是看我媽剖腸取腹殺魚,或看我爸剛釣上、含著勾身體還在撲騰掙扎的魚,都只見魚身上淡淡粉紅色魚鱗。在水裏,我第一次看到魚背脊發亮的藍色斑點。還有躲在石頭邊上,身體顏色和石頭差不多的魚,Keiya拿石頭在牠頭上互相撞擊,牠仍然非常淡定,不為所動。後來Keiya又撿起一隻海膽,讓我們輪流拿在手上,上岸後她說這邊海膽過多,為了保持生態平衡(我們潛水的海域是一整個海洋生態保育區),有時候他們會專門潛水出去殺海膽。(我忘記問這海膽難道不能吃嗎)
這個海域沒有珊瑚礁,只有海帶林(kelp forest),也沒有種類繁多、光彩炫目的熱帶魚群,但是穿過海帶林的感受還是很特別,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用手把海帶林撥開,滑過去的那種感覺。我們也在海底撿起根莖很長的海帶,像擊劍一樣彼此撞擊。另一個小男生拿著那把海帶劍很久,我過一會就丟了。也許在海底太緊張缺乏安全感,我的左手從頭到尾都一直緊抓著潛水背心充氣和消氣的管子,只剩一隻右手用來探索跟航行,撥開障礙物、抓石頭等等。後來教練在海底讓我們練習把面罩掀開,把積水清掉(在海底重新戴面罩是潛水的必要技能,因為面罩很容易因為被海草纏住、被隊友踢到而滑落)。但我也完全不想動我的面罩,很怕一拿開面罩就會不小心吸到水,或者會忘記呼吸。
我很少在海邊游泳,我一直覺得這裏海水太冷。第一次穿潛水衣,沒想到濕衣(wetsuit)的保溫效果這麼好,大部分時間,身體甚至感受不到在水裡的涼意。只有較冷的海流飄過時,才會感覺到一股涼意,但也不到寒冷,我想水溫大部分時間應該是20度(攝氏)。
在海底,我覺得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前進跟移動,覺得自己像在隨波逐流,上了岸我才知道,淺水域海流比較多,越到水深的地方,越沒有海流。在海底時我只想跟上教練和其他人,不要讓自己不小心漂走,然後要記得呼吸,希望可以撐到結束不會吃到水。我就這樣繼續跟著Keiya跟其他人,不讓他們離開我的視線,然後我們就浮到水面上了(how?!!)
(關於上升:因為我們只下潛了五公尺,所以可以這樣一口氣直接升回水面。我們呼吸的空氣有78%是氮氣(nitrogen),人在海底時,氮氣無法正常排解,導致血液中的氮氣濃度上升,如果氮氣濃度太高,就會像喝醉酒一樣,在海底非常危險。而當血液中的氮氣濃度太高時,如果直接上升回到水面高度,壓力急速下降,氮氣會在血管中變成泡泡,可能會導致心臟病、中風,嚴重足以致死,所以潛水如果下到二三十米,需要慢慢逐步回升,經過decompression\解壓,避免因快速減壓而導致bends、即潛水夫病)
到了海面上,她摘下口罩,說:你猜我們在海底多久?39分鐘。我想說終於可以安心呼吸了,學她把氧氣管吐掉,一個浪過來,馬上就吞了一大口海水。一回到海面,我又變成一隻倒翻的烏龜,Keiya說沒關係,我會把你拉回岸上。
沒想到上岸也需要功夫:越往地面上升,海水的浮力就越消失,氧氣筒和潛水具的重量全回來了,宛如千斤壓頂,腳習慣了在水底無重力,重新踏上地面,一時之間還彷彿使不上力,我才在水裏不到40分鐘就已如此,美人魚長出腳時,雙足之無力,步履之不穩,更可以想見。
Keiya說要利用浪潮的力量,浪往岸邊打的時候,借浪的力量,往上抬一步,就這樣一點一點爬回沙灘上。
穿過沙灘,走回放器材的地方,也許是因為終於上岸了,終於鬆懈了,終於可以開口了,也許是因為剛剛在海面上吞的那口海水,才過馬路,我立刻就張開嘴在草地上吐了,Keiya說我等下可以再吃一次早餐。其實我平常很少吐,雖然容易暈船,但暈船時也很少吐。
回到潛水店,換洗裝備時,小男生的媽媽問我:你會想再潛水嗎?我說不知道。
在海底的時候,我只想著要撐著回到地面上。剛上岸的時候,整個人都還在虛脫跟暈船的狀態,不想太快開回家,怕彎彎曲曲的車程會繼續暈車,到附近的小鎮找了間酒吧吃漢堡跟薯條,只想坐在椅子上老人曬太陽,吃午餐的時候,耳壓的狀況很明顯,並且持續了一整天,第二天才退掉。下午看Jacques Cousteau的The Silent World,到了晚上,我已經在想:我好像可以再潛一次水。
為什麼我會想再試一次潛水?明明在海底時都覺得很痛苦只想活著回到岸上,也許在上岸之後的短短幾個小時之內,我已經察覺到:那裡面有某種真實、直接的經驗,在海底時,所有的感知都變得強烈了,呼吸、氣壓,身體的感受直接而強烈,連呼吸都需要刻意練習,而那也許是最接近生存的一件事。但同時另一些感知又變得遲鈍:海底的視線受天氣與海流影響,也許只有十米或二十米,聽覺自然鈍了很多,無法用語言溝通(潛水者們有一套比手畫腳的語言)。又有一些感知是扭曲的:在沒有重力的海底,移動的動態、力感,和陸地上習以為常的是那麼不一樣。這些都是只能用身體感知的東西,潛水讓我感覺真實,感到活著....甚至彷彿再次提醒我:為什麼我一直覺得網路世界不真實。
過去這一年多來,我接收到的所有刺激跟stimulation,幾乎全部來自虛擬世界。網路通向全世界,並也讓人誤以為可以擁有全世界,但那些觸手可及是一種虛像,因為我始終只能擁有自己的此時此刻此地,如果我活在一個太像天龍國太無聊又太安逸的地方,如果我對其他地方正在發生的大事件更有感受,我終究只能承認,那些共度、共享的感受只是一個虛像,那裡面也許映射了某些真實,但終究無法完全是真實。如同這個世界的刺激、愉悅、滿足,都得來地如此輕易,卻又如此的mediated,經過了重重媒介的轉遞再轉遞,訊息先轉化為符號,再經過解讀。雖然也許這恰恰是我想要的,我並不想要費太多力氣,我並不想要太多真實,充滿張力與摩擦的碰撞,但它還是令我痛苦...
潛水讓我感到真實,我想在那裡待久一點,我不想太快沖淡這些感覺,但是當我用文字把潛水記錄下來,就已是在偏離活在真實跟當下。我想記得、攀住潛水的感覺,可是任何東西,被攀住,被紀錄,被定格下來,就是一種reification,就是在偶像化,就是在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