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禪寺水路閣前的八月紅葉。

盂蘭盆節過後，火爐般的京都，泛起了涼意。

秋天來得又急又快，從小生活在亞熱帶的我，不曉得所謂的「四季分明」，竟然可以這麼分明。

這天早晨，我在旅館煮了一頓還算豐盛的早餐，一邊慢慢進食，一邊翻閱餐桌上的觀光地圖。在哲學之道的盡頭、東山的山腳下，畫著一座拱橋，形式上和橫跨歐亞的「羅馬水道」十分相近。拱橋圖案下，標記著「南禪寺水路閣」。不禁納悶：南禪寺不是賞楓名所嗎？為什麼不是一間廟搭配幾片楓葉，而是用一座拱橋來代表呢？

吃完早餐，洗了餐具，收拾好單眼相機，便出門搭公車，一探究竟。那時沒有智慧型手機，能預先做的功課不多，只能帶著一張地圖，以及旺盛的好奇心，出門。下了公車，沿著「南禪寺」指標前進，一路曲折又漫長，好不容易走進地圖上那一片綠色區塊，心中忍不住暗罵一聲。

範圍，也、太、大、了。這哪裡是一座寺廟？根本是一大片宗教園區！

兩次參訪南禪寺的路線。紅色圈是琵琶湖水利工程產業遺產的一部分。

南禪寺是臨濟宗南禪寺派的總本山，曾是皇室的離宮。如果早知道這一點，我會一大早出發，這樣就不用在南禪寺發足狂奔了⋯⋯

南禪寺的規模宏大，加上還要去旁邊的順正院觀摩這座江戶時代的著名醫學沙龍、體驗湯豆腐，十點才出門搭車，實在是太趕了。

還好抵達順正院的時間算早，沒有預約也可以立即入席，不過那是另外一段故事，這裡先不談。

走進南禪寺，悉心照顧的庭園包裹著大大小小的伽藍、方丈、塔頭，各院落之中又有庭園，重重疊疊，分布了幾十件重要文化財，大多需要另外收取拜觀費用。若要一一細看，不但得準備充足的預算，還得配合特別拜觀的開放時間。身為京都新手，本人此行只想知道那個水路閣究竟是什麼，唯一擔憂的是寺廟範圍太大，傍晚五點關門時，還在裡頭迷路。

南禪寺庭院養的苔，猶如大地的綠色絨毯。

沿著參道直奔南禪寺最深處，濃綠的林蔭間突然冒出一座磚紅色的雄偉拱橋，使用的紅磚和台北的華山酒廠（1914年）類似，那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日本工業發展的標誌性建材。磚紅的拱橋襯著綠葉，精巧的建築工藝與自然生機互相輝映，景致絕美。當下立刻煞停腳步，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希望能將這初見的驚豔留得久長一些。

很多人在這裡拍婚紗。我穿過婚紗攝影大隊，心裡想著：「只要有橋，就一定有爬上去的路。」果然，在山壁與橋的銜接處有一條樓梯，攀登而上，可以直抵橋頂。

楓樹林中的水路閣，仿古羅馬引水道，將自來水和電力引入京都。
水路閣長93公尺，高13公尺，此為橋墩構造。

樓梯附近的橋墩有一塊解說牌，簡單說明「琵琶湖疏水」計畫。明治維新時期（1890年代），京都以日本第一大湖琵琶湖為中心，開發了一系列水利設施，包括水力發電、運河和自來水管線的建置，將京都帶向現代化。眼前的水路閣，正是將琵琶湖水引進京都的重大建設；大名鼎鼎的哲學之道，便是疏水道旁的小徑。

水路閣由琵琶湖疏水計畫的土木工程師田辺朔郎設計監造，參考古羅馬的取水道，將東山東側的琵琶湖水翻山越嶺，引入京都盆地。這是一場挑戰「人定勝天」的奮鬥，克服工程天險已屬不易，還要考慮新式建築的美觀與古寺環境是否和諧，日本人的執念實是令人敬畏。更讓我驚訝的是，田辺朔郎完成這個工程時，才二十九歲。（二十九歲的我在幹嘛呀？）

水路閣橋頂的「水路」，流水清澈。

跟研究日本產業遺產的朋友談起水路閣，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很神秘：「噢，我去過啊。妳有爬上去嗎？」

「有啊。」

「妳知道沿著水道可以走到琵琶湖嗎？」

「真的假的？！」

他賊兮兮的笑了笑。

隔年再訪南禪寺，我直奔上橋頂水道，想知道是否可以沿著水道前往琵琶湖。可惜，水道已封上圍欄，無法通行。有幾個阿兜仔攀爬山坡土路，我也跟著爬了上去。森林深處還藏有一座古老的鐘樓，人跡罕至，十分幽靜。阿兜仔繼續往上爬，看起來是登山老手，應該是想從這裡翻過東山前往琵琶湖吧？

夕陽已斜，山林探險這種事，留著下次再說了。

南禪寺的門面「三門」，17世紀重修，保存至今。「三門」指的是修行三境界：空門、無相門、無願門，登樓後可俯瞰壯麗的春櫻秋楓。

延伸閱讀

琵琶湖疏水紀念館（中文官網）：內有詳細的琵琶湖水利建設介紹，還有疏水散步地圖。期待下次能照著這個路線再細細走一遍。

原刊於《壹週刊》專欄「旅行幹什麼」，2018/12/08。重新改寫後發布於mat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