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楓樹 by Jannes H.


"One day more

Tomorrow you'll be worlds away

And yet with you my world has started"

 —'One Day More' from "Les Miserables(the Musical)"

「你是誰?」挪威哲學家Jostein Gaarder在其著作《蘇菲的世界》裏,借哲學家之口向小女孩蘇菲提問。蘇菲聞信後跑到浴室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提問:「你是誰?」她手指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那個女孩也隨即伸手指向境外的蘇菲。「我是誰?」「我是蘇菲。」「但這位叫做蘇菲的人是誰?」小女孩驚訝地連續問道。我對於生命的驚奇大抵不是從這個問題出發,而是在小學三年級下午回家看完三十分鐘的卡通後所驚訝的「關於自身生命的問題」。大抵我也忘了當時看了什麼卡通,只依稀模糊記得我提出了一個問題:「人都會死,我也會死。那麼我死了之後還剩下什麼?」這問題我大概想了十分多鐘,就因恐懼生命的消逝而不敢再想下去了。對於十歲的小孩來說,承認自身生命的消亡好似當下就要了他的命。我感覺當時快要喘不過氣,就好像有雙無形的手掐住你的喉嚨,窒息的緊張感伴隨對生命氣息不穩定的恐懼感,實在誇張地如同巨型食人花要把我一口吞下。

彼時此刻,誠實來說我仍然無可避免地恐懼死亡,但大抵上已經可以理性地重複德國思想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名言了:「向死存有(Sein-zum-Tode)。」即使事實如同Epicurus所說的那樣,「沒有人真正經歷過死亡,而後告訴我們死亡為何。因此人們根本不需要恐懼死亡,反而應該要好好享受生命。」對於死亡,我能做的只有雙手一攤,預備死亡的到來。對於生人來說,預備死亡所能做的事情有哪些呢?幾次我跟媽媽分享要提早準備好遺書,因為我們誰人多不知道「死到臨頭」的時刻何時向我們招手。然而,我自己卻連一封正式的遺書都還沒有起草過。逃避書寫遺書,一如我逃避寫下所經歷的性侵一事。這是對死亡的恐懼,亦或是對生命的不信任?如果照岸見一郎的阿德勒思想來看,歸根結柢是自身缺乏勇氣的緣故吧!成年後五年,大學也畢業了,我發覺我仍處於哺乳狀態,一只離不開巢穴的無殼蝸牛。對於眼前的生活滿是悲觀卻努力地笑著,也並非完全是因為遇到有趣的事情,只是體認到「笑」這個活動對於提升心理素質有一定的效果。最明顯的莫過於笑所帶來的交感神經活動,使得生理的血管收縮與放鬆。

如果繕寫遺書是預備死亡的功課之一,那麼首先要自我發問的問題,莫過於「你是誰」了。「我是誰?(Wer Bin Ich?)」這個問題讓我想到大學時期購入的一本同名書,作者是Richard D. Precht(2010)。那時我還跟導師在會談時提到這本書,她很是推薦這本書,這大概是我唯一去過的導師時間了。其實一直到畢業後我都沒有把它讀完,甚至我也沒很認真的去學習德語。這許是三分鐘熱度在我身上最經典的重現吧。一如從去年底有意無意間得知不討系主任的芳心,便下定決心要好好讀書考上國立大學的文學所。還因此跟前曖昧對象去過幾次書店找書,結果最後還是跟一位直男學長好朋友去二手書店(茉莉)買了幾本文學理論、台灣史的書籍。張雙英先生的文概大致上翻完了,卻歸納不出重點,不知道是不是由於跨行如隔山的緣故。可是真的沒有道理,難道我們不都是文學院的科系嗎?至於陳芳明先生的台文史我可是完全掃不完,或許是因為眼睛沒力,到底反映在台文所的分數上。國、英,和文學理論都有及格,單單就台文史拿到21分。若我台文史再多拿個50分就會不小心正一了。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即使我台文史讀不好,也不影響我正一錄取國北教的語創所。當時考完就覺得很有希望,沒想到拿到榜首,實屬生命中意想不到的好運之一。事實上我的第一間研究所考試是政大哲研所,考完後我在附近水果攤買了十顆柳橙,老闆娘多送一顆給我,祝我考上。然而當時我就是寫得很穩,卻沒有什麼得分的把握。心懷感謝接受這個祝福,內心卻是慌得很。畢竟我完全沒有準備哲學的考試,甚至根本也沒有認真準備之後文學所的材料。政大研究所兩天考完後,我告訴自己之後幾間考試要努力讀書了。結果跟之前一樣在打LOL中度過,從「櫻落少爺」到被戲稱為「觀落陰少爺」。參與完所報名的研究所考試之後,我鬆了一口氣,卻好像沒什麼立場放鬆。畢竟自己完全憑經驗去考試,沒有複習、沒有認真讀書,大多時間是書在看我,或是書陪伴著我聽獨立樂。在等待放榜的時間也是不斷打LOL,結果就莫名其妙上了幾間大學的榜單。我說自己大概就是「從召喚峽谷到政治大學」吧!

透過這個問題,我重新思考了我考研究所與日常生活的荒謬。這個荒謬感重現在眼前,一如我去台大和輔大旁聽三門課時間的光陰。這段時間我到底做了什麼嗎?我確實學習到了什麼嗎?要我答覆的話,恐怕我什麼也不知道。在這個年紀,工作表現似乎可以拿來衡量一個人生命的價值。然而從大學擔任系上行政助教,離職後考上研究所至今的我,仍是處於沒有工作的狀態。二十五歲的我,等待著九月學校開學。看似認真去聽課,彷彿是在逃避該享受或是該負責的日常生活。「我沒有謀生的能力。」這是鐵不爭的事實,那些以為考上政大從此生活就一路順遂的人,或許你很難想像這生命的荒謬性發生在我這個人身上吧?我的生活並沒有因此而一路順風,反而更確信了底心裏的聲音:「三十歲會死。」這沒來由的內在聲音,一如蘇格拉底當時所聽到的「神諭」。我到底是無知的人,聽到我這般分享的朋友只叫我不要想太多。然而事實上我根本沒有在想三十歲會如何死亡這件事,而是在思考我該如何活下去,在這荒涼又孤獨的世界裏徘迴游蕩的自己。

我是我的名字,然而我又對自身有什麼了解嗎?即使面對生命的態度是悲觀的,我仍盡力保持善良。我無法不相信他人,是因為我找不到懷疑他人的理由。藉由岸見一郎我認識了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然而大抵上我會說,那不是阿德勒的說法,而是岸見一郎藉阿德勒的材料表達自身的哲學思想。之前我同很多人分享關於自己「相信他人」一事,直到認識了阿德勒的思想,我才印證了原來不只有我是這般與人相處。阿德勒認為溝通的基礎在於「無條件信任他人」,亦即:信任他人是溝通的基礎(詳見:岸見一郎(2014),《被討厭的勇氣》)。這讓我感到欣慰,即使爾後仍復此不斷受傷,尤其是在感情的曖昧關係之中。即便如此,我仍繼續選擇相信他人,這或許就是我的信仰吧!除此之外,我富有同理心,只是待人尖酸刻薄,因為說話直來直往,卻因此結交到不少好朋友。至於不能適應同我這般互動的人,我可記不起他們,或許他們對我來說實在是不那麼重要。生命中所喜歡的人或愛你的人實在太多了,真的沒時間也沒氣力浪費在不適合的人身上,這許是我的交友態度吧。怪不得一直覺得自己穩單九年並非沒有理由,不單單是由於神聖性的緣故,而是在於自己的逃避與自戀吧。這或許可以稱為一種納西瑟斯(Narcissus)情節

如果這般分析自己可以稍微了解自己的話,那麼願它的果效成形。即使可以這樣通過自我敘事描述出自己的輪廓,我仍深深地感覺到我並不認識自己。因此在與朋友對話的過程中,我觀察到我會不斷發問其他人對我或是我的行為之看法。或許透過他人的感受我可以看到我所沒觀察到的自己,然而我並不會因為他人對我的評價而有所得失,畢竟那是他人的課題,到底與自己沒有什麼關係。在之後要怎麼做還是自己的選擇今後該怎麼走,只有自己可以決定。即使放任自己,虛無與軟爛,都是自身去承擔。一如自己生來,獨自死去,沒有伴生,也沒有陪葬。

"Daylight, I must wait for the sunrise

I must think of a new life

And I mustn't give in"

—'Memory' from "Cats (the musical)"


  • 本文寫於今年 立夏‧蛙始鳴,"Quodlibet"來自於輔大旁聽課程「心靈與自我知識:中世紀哲學觀點」(士林哲學)的上課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