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兰卡债务危机让穷国大债主中国面临考验
斯里兰卡人面临着煤气等基本商品的严重短缺。
图片来源:Ishan Tankha for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在新冠疫情暴发之初,由于债台高筑,斯里兰卡的外汇储备开始耗尽,一些官员当时认为,是时候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简称IMF)求助了。这是一个可能带来严重政治后果的举动,因为IMF的救助计划往往附带痛苦的紧缩措施。
但据斯里兰卡现任和前任官员称,作为该国大债主的中国提供了一个诱人的选项:暂时不采用令人痛苦的IMF方案,而是继续借新债偿旧债。于是斯里兰卡同意了,在不久之后的2020年和2021年,来自中资银行的30亿美元新信贷流入斯里兰卡。
如今,这个计划已经失败,让斯里兰卡陷入混乱。在巨额债务和高通胀的压力之下,斯里兰卡连进口基本商品所需要的美元也丧失殆尽,市民购买燃油得苦等数小时,大城市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维持照明。到今年4月份,斯里兰卡最终决定向IMF申请救济时,该国经济已处于快速下滑状态,即将陷入1948年独立以来罕见的深度衰退,这引发了民众骚乱,大量示威者闯入总统官邸,总统被迫逃离。
周三早间,原定当天辞职的斯里兰卡总统拉贾帕克萨(Gotabaya Rajapaksa)乘坐一架军用飞机逃往国外。
曾在今年4月至5月短暂担任斯里兰卡财长的萨布里(Ali Sabry)说:“我们没有利用当时手头有限的储备实施债务重组,而是继续偿债,直至用光了所有储备。”他表示:“如果当时现实一点,向IMF求援的时间原本应该提前至少12个月。”
斯里兰卡现在有350亿美元左右的外债,是1999年巴基斯坦违约以来亚太地区首个发生国际债务违约的国家。斯里兰卡与IMF的谈判将考验中国政府协助解决发展中国家主权债务危机的意愿。批评人士称,这场危机与中国的贷款政策脱不了干系。
60多年来,很多国家的主权债务重组都是由巴黎俱乐部(Paris Club)协调进行的,这是一个由22个主要债权国组成的非正式组织,成员大多是美国、法国、德国等西方国家,也包括日本和韩国等亚洲国家。巴黎俱乐部常常与IMF合作,自1956年成立以来,累计与90个国家签署了433项协议,重组了超过5,830亿美元的主权债务。
斯里兰卡科伦坡的港口。
在科伦坡,一名男子走过一家中国建筑公司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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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重组往往会导致债务方和债权方都受到冲击,债权方往往最终要减免部分贷款。
中国不是巴黎俱乐部的成员国,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中国在2005年以前还不是一个主要债权国,自那以来,中国开始大举放贷,以配合其具有战略意义的“一带一路”倡议。世界银行(World Bank)数据显示,中国现在对低收入国家的贷款余额已超过巴黎俱乐部所有成员国的总和。
中国通常采取非常规的方式实施债务重组,并不遵循西方习惯的做法,按照西方的债务重组思路,陷入困境的债务国应该根据现有和未来的政府收入将其债务减记到可持续的水平。而中国政府往往对债务国锱铢必较,可以延长贷款期限,但本金不能减少。
除斯里兰卡外,非洲国家赞比亚和埃塞俄比亚也都在重组债务,这两个国家也是中国的主要债务国。在肯尼亚、柬埔寨和老挝等其他发展中国家,来自中国的债务占比也很高,而且即将到期,经济学家不确定这些国家能否偿债。
在金融环境越来越恶劣的今天,中国将如何扮演发展中国家头号债权国的角色,对此中国一直讳莫如深。但有时候,中国的介入会让债务重组遭受挫折。
据知情人士透露,当赞比亚2020年秋季濒临违约时,尽管已告知债权人该国计划削减现有债务,但中国政府仍试图向赞比亚提供新的融资,帮助该国支付基础设施贷款。
2021年12月,IMF工作人员就赞比亚债务安排达成一致,之后在赞比亚外债中占比30%以上的中国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加入一个由公共债权人组成的的官方委员会。今年2月份,在包括美国财长耶伦(Janet Yellen)在内的西方官员点名批评中国后,中国才最终加入这一债权人委员会。据上述知情人士称,尽管中国政府初步接受了IMF的减债计划,但这个债权人委员会只举行了一次会议,中国各贷款方之间的分歧导致会议延迟。
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智库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非常驻研究人员Lex Rieffel写道:“中国不太可能成为巴黎俱乐部的正式成员,主要原因在于地缘政治因素:在巴黎俱乐部,中国只能成为规则的接受者,但中国更喜欢做规则制定者。”
中国外交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中国是第一个向赞比亚提供债务减免的双边债权国,并否认了拖延债务谈判的指责。
K.K. Priyantha说,最近他的阿育吠陀药店里的顾客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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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班托特,人们等待将他们的罐子装满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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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多数情况下,中国并不披露自己在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的大规模基建项目贷款中的条款。但随着新冠疫情、利率上升、美元走强和债券市场恐慌将一些负债累累的国家推向违约边缘,中国的贷款操作也被推到聚光灯下。
威廉玛丽学院(College of William and Mary)研究实验室AidData Lab执行主任Bradley Parks说:“向存在偿付能力问题的主权国家提供不可持续的庞大贷款,就像上世纪80年代美国贷款给拉美国家那样,这种操作可能导致的恶果中国还没有经历过。” AidData Lab对中国在海外的贷款行为做了大量研究,发表了大量研究成果。
斯里兰卡地处重要航道,长期以来一直是大国竞争的焦点。这个国家发现从中国拿到资金很容易。而且1997年之后,中国资金变得尤为重要,当时世界银行把斯里兰卡提升为中低收入国家,导致其失去了专用于低收入国家基础设施的开发补助金。
2009年,在斯里兰卡政府军与北部泰米尔少数民族叛军的内战结束后,时任总统马欣达·拉贾帕克萨(Mahinda Rajapaksa)试图利用基础设施项目拉动经济复苏。马欣达·拉贾帕克萨在2005年至2015年担任斯里兰卡总统,是最近被推翻的斯里兰卡总统的哥哥。马欣达·拉贾帕克萨的核心抱负是将闭塞的南部沿海城市汉班托特变成繁荣的港口城市,与科伦坡媲美。汉班托特是拉贾帕克萨家族的故乡。
被斯里兰卡几十年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所激怒的反政府抗议者于周三冲进了该国总理的办公室大院,要求这位在总统逃离后被被紧急任命的临时领导人下台。目前斯里兰卡已进入紧急状态。此前,抗议者于周末占领了总统官邸和办公室,总统同意辞职。封面照片来源:Chamila Karunarathne/Shutterstock WSJ S Chinese
“我国人民正等待着‘经济战争’的胜利,就像我们在反恐战争中取得胜利一样,”他在2010年的总统选举宣言中说。为了给这场经济战争寻得资金,他求助于中国。
过去十年,数以十亿计的中国贷款资助了斯里兰卡的各类项目,包括公路、发电厂、铁路延长线、一个港口、一个国际机场和一个板球场。有些项目大获成功,如科伦坡以北约80英里(约129公里)的Lakvijaya电厂,给斯里兰卡最欠发达的乡村地区通了电。但很多其他项目并不像政府盼望的那样成功。
板球场是为2011年板球世界杯而建的,但建成以来很少举办国际活动。可容纳100万国际旅客的机场也出现运营亏损。今年4月和5月,没有商业航班在该机场降落。
1月9日,斯里兰卡前总统拉贾帕克萨与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在两国建交65周年之际一起参加一个帆船活动。
图片来源:ISHARA S. KODIKARA/AGENCE FRANCE-PRESSE/GETTY IMAGES
抗议者在科伦坡港口城一个由中国资助的建设项目前挂起了一个横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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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汉班托特的深水港收入不足以偿债。由于难以偿还贷款,斯里兰卡政府在2017年将该设施的99年租赁权授予一家中国国有企业。斯里兰卡国内的批评者称,这是一个“债务陷阱外交”的例子,意思是提供贷款是为了让斯里兰卡依赖中国。
汉班托特20岁的家用电器零售助理Akila Lakruwan表示:“问题在于我们还没有从这些基础设施中看到任何好处。”他说,随着经济危机导致消费者勒紧裤腰带,最近几个月,店里的顾客只有平时的10%左右。他表示:“当时的宣传是每个年轻人都会得到一份工作,我们原本指望这些项目能带来工作机会,但希望落空了。”
从2000年到2020年,中国单向斯里兰卡就提供了约117亿美元的基础设施贷款。中国最近对斯里兰卡的一般信贷额度又增加了30亿美元。
不过,随着利息支出增加和政府赤字持续高位运行,斯里兰卡不得不发行国际主权债券来偿还越积越多的高息中国项目贷款,这些贷款大部分以美元计价。
前投资部长、现为反对派政治人士的Kabir Hashim表示,斯里兰卡不得不借助国际债券市场来偿还中国贷款,因为政府借款投资的项目几乎都没有回报。她说:“这就像一个恶性循环。”
如今,斯里兰卡正面临债务重组,各方都在试图揣摩中国的意图。
中国外交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中方愿同有关国家和国际金融机构一道,继续为斯方应对当前困难、缓解债务负担、实现可持续发展发挥积极作用。中国外交部还称,中方与斯里兰卡的合作一直基于科学规划和详细分析,从不附加任何政治条件。
中国是低收入国家债务处理共同框架的签约国。二十国集团(G20)在2020年11月通过了这一框架,旨在应对疫情带来的经济挑战。
虽然中国目前表示,计划在IMF项目和即将展开的债务重组谈判中支持斯里兰卡,但中国政府对斯里兰卡政府的决定也表露出不满,并已停止斯里兰卡动用15亿美元货币互换的资金,以及截至3月份还在计划中的25亿美元信贷安排。
5月,柴油供应耗尽后,司机们在拉特纳普尔附近等了两天多才加到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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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兰卡殖民时代建成的总统府在7月被反政府抗议者占领后的第二天,人们挤在总统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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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兰卡的政局仍复杂多变。斯里兰卡政党领导人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决定组建一个包括反对党在内的多党临时政府。议会将投票选出一位新总统,并由其任命一位总理,然后举行新一届选举,选举具体日期尚未确定。
斯里兰卡走马灯式的领导人更迭可能使该国与商业债权人、多边机构和主权国家等债权方之间本就脆弱的讨论变得更加复杂。斯里兰卡总理兼财政部长维克拉马辛哈(Ranil Wickremesinghe)也表示将辞职,尽管他此前发挥了关键作用,主持了与IMF的谈判,并通过外交手段争取必要的物资和过渡资金。
IMF人员在6月下旬结束对科伦坡的工作访问时,对“近期”与斯里兰卡就中期贷款(EFF)达成工作人员级别的协议持乐观态度,现在IMF表示,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IMF称:“我们希望目前的局势能得到解决,以便就IMF支持的计划恢复对话。”IMF同时指出,将继续与斯里兰卡财政部和央行官员进行有关技术层面的讨论。
一些斯里兰卡领导人仍然怀念过去能轻松获得贷款的日子。“中国人财力雄厚,随时都愿意提供贷款,这与其他国家形成鲜明对比,”斯里兰卡前财政部长拉维·卡鲁纳纳亚克(Ravi Karunanayake)表示。“问题在于如何成功地与中国人谈判。”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坐在科伦坡的中国银行分行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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