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君的三角形
是說南韓的總統大選已經結束,由立場較為親美的伊錫悅出線,一般認為將會改變之前文在寅總統較為親中的立場,再次扭轉南韓的外交路線。南韓這幾年來一直在親中與親美之間擺盪,這樣的情況其實有其歷史淵源,因為衡諸整個朝鮮半島的發展,一直受到周邊各個強權的影響。畢竟狹長的朝鮮半島本身宛如一座陸橋,連結了大陸與海洋,是重要的戰略要衝。元朝想要攻擊日本時,第一步就是先控制朝鮮半島,以做為前進基地。相同時,當日本的豐臣秀吉計畫要遠征明朝時,也以朝鮮半島為踏板,發動了文祿慶長之役。

文祿慶長之役在南韓被稱為壬辰倭亂,歷時約六年多的時間。朝鮮宣祖李昖在大軍壓境之下,逃離平壤,打算渡過鴨綠江前往遼東,向明朝請求援軍。同時立次子光海君李琿權攝國事,留下來繼續指揮戰事。光海君臨危不亂,堅守不退的表現受到許多肯定,最後也讓他成功登上王位。但光海君在歷史是上個評價極為兩極的君主,因為他執政後,出現很多爭議事件,不止殺害哥哥臨海君李珒,弟弟永昌大君李㼁,在血腥的宮庭政爭中,手段兇狠。最後自己也被罷黜流放,死於濟洲島上。
光海君如此爭議的一生,當然成為戲劇故事的最愛,南韓推出過許多部關於壬辰倭亂與光海君的歷史劇,許多知名演員都扮演過光海君。不過在這些戲劇中,比較少討論到的是光海君的外交政策,他是朝鮮歷朝歷代中,少數比較不親中的君主。光海君主張畫三角形,甚至更偏向已慢慢崛起的後金,這個由女真人所建立的政權,當時已逐步控制中國東北一帶,緊鄰朝鮮北疆。但光海君的政策,受到多數朝臣的抵制,特別是掌握軍隊的備邊司,更是公然反對光海君,最後還擁立光海君的姪子綾陽君李倧發動政變,史稱「仁祖反正」。
且先不談正朔問題,或叛變即位的綾陽君,重新走回親中的道路,是否真的是撥亂反正。光海君會選擇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其實有很深遠的原因,與他的出身有關。宣祖當時冊立的皇后沒有子嗣,長子臨海君與光海君都是由同一位妃子所生,在立長的傳統下,本應該由臨海君擔任世子,成為朝鮮的儲君。但臨海君素行不良,個性頑劣,難成大器,宣祖非常討厭他,喜歡的是光海君。壬辰倭亂時臨海君被俘,光海君則主持朝政,英勇抗敵,在這樣的情況下,宣祖多次希望立光海君為世子,卻屢屢被明朝打回票,拒絕冊封光海君為世子。
明朝會做這樣的決定,真正的原因不在朝鮮這一方,而是當時的明神宗也不喜歡長子朱常洛,想立較受寵愛的朱常洵為太子。當時群臣都認為長子朱常洛並沒有犯過大錯,這樣立幼不立長,不只違背祖制,恐怕會招來骨肉相殘之禍。所以朝鮮要求冊立光海君時,明朝許多官員全力阻擋,擔心此例一開,明神宗會藉此要求冊立朱常洵。明朝負責管理這些事務的禮部甚至奏稱「朝鮮稱我外臣,享我正朔,事孰大於繼立,乃舍其長子而請立第二子諱,無乃非我國家之制乎?」講的雖然是朝鮮,勸的其實是明神宗,讓已掌握國政的光海君難以成為世子。
一直到宣祖去世為止,朝鮮曾多次要求明朝冊封光海君,但都因為相同的理由而未獲同意,光海君自然極為不滿。甚至到宣祖去世後,早就已經掌握大權的光海君,正式即位為朝鮮國王,明朝仍翻著舊帳,不願意立即承認光海君為朝鮮國王的事實。一直要到半年後,才在無可奈何下,派遣使者前往朝鮮。之前被日軍俘虜的臨海君,在朝鮮與日本和談後已被釋放。光海君為避免明朝的使者要求改由臨海君即位,於是在使節團抵達前,就先下手殺了臨海君,並以大量的金銀賄賂使臣,終於順利獲得明朝的冊封。
光海君在此之後,開始疏遠明朝並與後金連絡,原因不難理解,當然是對明朝心懷怨恨,但女真人越來越強大,已不容忽視,也是客觀的事實。後金在幾年後正式與明朝撕破臉,雙方爆發了薩爾滸之戰。在這場決定性的戰役中,雙方精銳盡出,明朝要求朝鮮出兵助戰,畢竟之前壬辰倭亂時,明朝也曾派軍救援朝鮮。光海君當然持反對的態度,但朝鮮的多數大臣都較為親中,力諫光海君應該報答壬辰倭亂的救援之恩。光海君在孤掌難鳴下,明朝又施加強大的政治壓力,只好被迫同意出兵。
女真人其實與朝鮮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因地緣因素,兩者的貿易、通婚與各種往來,千年不絕,光海君時代也不例外。後金一知道朝鮮已經同意出兵,立刻寫了一封措詞嚴厲的信,警告朝鮮此舉會惹禍上身,揚言也將攻擊朝鮮。光海君則秘密透過穿梭兩邊的商人,傳送消息給後金,表明自己同意出兵,是無可奈何之舉,但無心幫助明朝軍隊,希望後金能諒解。並在出兵之前,秘密要求帶兵出征的將領姜弘立,到了戰場上要隨機應變,先看誰勝誰敗,再決定要幫哪邊,採取兩面三刀的策略。
果然朝鮮的部隊不止行進緩慢,在戰場上的動態也極為可疑。這一役明朝軍隊慘敗,朝鮮部隊在明軍潰散後,有超過半數投降,在戰後被送回朝鮮。後金則在大勝之後,持續拉攏朝鮮,希望光海君幫助後金,一起對抗明朝。這時明朝也知道光海君在畫三角形,於薩爾滸之役中未盡力,但明朝在戰敗後,更需要朝鮮的協助,因此也極力拉攏朝鮮,並動用關係來影響朝鮮的大臣們。讓光海君與大臣們為了要繼續支持明朝,還是轉向後金,爆發激烈的政爭,也埋下了朝鮮大臣們決意拉下光海君的遠因,間接造成了後來光海君被罷黜的政變。
處於強權之間的小國,無可避免會陷入這樣的處境,南韓如此,台灣又何嘗不是如此。嚴格來說,光海君改變過去朝鮮親中的政策,有其私怨,但他的國際局勢判斷是正確的,因為後金不久後將改名為滿洲,並入主中原,光海君如果沒有被拉下台,朝鮮有可能成為大清開國的重要功臣,獲得與蒙古一樣的地位。可惜歷史沒有如果,光海君被罷黜後,朝鮮又走回了親中的道路上,導致後金先後兩次入侵朝鮮,造成極大的破壞。清朝建立後,對於朝鮮也多有防範,採取既攏絡又施壓的兩手策略,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朝鮮近代的政局走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