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谍案被告在俄罗斯面临秘密审判且胜诉机会渺茫
上周,莫斯科,《华尔街日报》记者埃文·格什科维奇被护送离开一家法院。
图片来源:Alexander Zemlianichenko/Associated Press
在俄罗斯检方准备对被捕的《华尔街日报》记者
埃文·格什科维奇(Evan Gershkovich)提起间谍案之际,在俄罗斯司法程序方面有经验的律师预计,他将经历在一个与西方法院类似但本质不同的司法系统。
与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的司法系统一样,格什科维奇在俄罗斯也肯定会有一名辩护律师。但实际上,他的律师何时被允许与他交谈并无保证。追踪俄罗斯司法演变的专家表示,当他们交谈时,他们的谈话将被密切监视。
俄罗斯法律还保证被告有权接受陪审团审判,这种审判将受到公众监督。但间谍案不适用此项规定,这意味着格什科维奇可能会由法官秘密审判。
美国国务院最近一份有关俄罗斯人权状况的报告称,在俄罗斯司法系统中,这些法官“会受到行政部门、武装部队和其他安全部门的影响,尤其是在备受瞩目或政治敏感的案件中”。
周一,在俄罗斯开始担任为期一个月的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国的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及格什科维奇案时,俄罗斯驻联合国代表为俄罗斯的司法程序进行了辩护。“信不信由你,”涅边贾(Vassily Nebenzia)说。“俄罗斯实行分权制。”
涅边贾表示,美国外交官将被允许探视被拘记者,“但在什么阶段,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这要由俄罗斯有关部门来决定”。
俄罗斯驻联合国代表涅边贾(Vassily Nebenzia)周一告诉记者,他认为根据“领事和外交传统”,被拘留的《华尔街日报》记者埃文·格什科维奇(Evan Gershkovich)将被允许获得领事探视。封面图片来源:Bryan R. Smith/AFP/Getty Images WSJ S Chinese
此类案件只有不到1%的被告获得无罪释放,这一数据多年来几乎没有变化,并被法律分析人士和美国国务院广泛引用。被告在极少数案件中胜诉,但检方还可以对判决提出上诉。
“名义上,这是一个现代化的法院系统,但各种现代化特征不过是一种伪装,现实情况并不乐观,”美国驻俄罗斯大使馆前常驻法律顾问Tom Firestone称。“它基本上是一个国家控制的工具。”Firestone目前是律所Stroock and Stroock and Lavan的合伙人。
俄方指控格什科维奇犯有间谍罪。他是在上周前往地区首府叶卡捷琳堡进行报道时被捕。
《华尔街日报》坚决否认格什科维奇是一名间谍。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发言人柯比(John Kirby)周一对记者表示,格什科维奇遭拘留是基于“荒谬的指控”。
格什科维奇是持记者签证进入俄罗斯的,并持有俄罗斯外交部颁发的记者证。他尚未获准与律师见面。
俄罗斯官媒表示,格什科维奇被捕证实美国不仅参与了乌克兰战争,而且正派遣秘密特工进入俄罗斯腹地,收集有关俄罗斯军备生产的信息。
位于莫斯科的Lefortovo监狱的一个入口。埃文·格什科维奇被关押在此。
图片来源:Alexander Zemlianichenko/Associated Press
格什科维奇被捕后,俄罗斯官媒热门电视节目《60分钟》(60 Minutes)的评论员称,格什科维奇被定罪已板上钉钉。“我们正在等待指控的细节,遗憾的是,在这种间谍案中,法庭程序是不公开的,”节目主持人Evgeny Popov说。“当然,我们希望看到有罪的证据。”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法院系统成为1990年代初该国亲西方政府的主要改革对象。当时,莫斯科方面与美国法律学者和美国国际发展署(U.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合作,制定了一套基于对抗性框架的法律体系,在这套体系下,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将能够在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中进行辩论。
在普京(Vladimir Putin)执政期间,人们对俄罗斯法律制度的期望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体现了普京的威权统治手段以及苏维埃传统的持续影响。普京自己曾是一名律师。
苏联警察和法院曾为克里姆林宫最残酷的行动披上法律的外衣。在1930年代末苏联独裁者斯大林(Joseph Stalin)统治下的大清洗期间,全国各地的乱葬岗被填满,警察机构保存了一份关于每个死刑犯的精确档案,每份档案通常包含一份调查表、一份审讯记录以及由苏联官员组成的三人小组做出的下令将被告枪决的裁决。
在苏联即将解体前,法院仍是一个强有力的工具,当时异见人士不仅被逮捕,还因苏联时代独有的一些罪行而被审判和监禁,比如诋毁苏维埃政府罪,或“社会寄生虫罪”——指完全依靠他人或社会生活。
随着苏联的解体,时任俄罗斯总统叶利钦(Boris Yeltsin)支持对法院系统进行改革,俄罗斯在1996年通过了一部更适合现代市场经济的新法典。苏联时代的犯罪行为,比如社会寄生虫罪和进行私人交易,都被从新法中删除了。
2000年普京上台后开始推进新的改革,消除了俄罗斯法律体系中的各种矛盾之处。普京在2002年支持了一项新刑事诉讼法典的通过,在书面上给予了被告与西方国家相同的权利。西方的基本司法理念在俄罗斯生效,比如禁止在没有辩护律师的情况下向警察招供。
《华尔街日报》记者埃文·格什科维奇(Evan Gershkovich)是一名有俄罗斯背景的美国记者,他把莫斯科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家。在被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拘留时,他是在获得该国外交部许可的情况下进行采访报道。视频中,他的同事们谈论了他的才华、他的敬业,以及他对俄罗斯和新闻的热爱。封面图片来源:The Wall Street Journal WSJ S Chinese
“从许多方面来看,这都是俄罗斯的一个重大进步。”Firestone说。“但随着时间推移,俄罗斯政府部门逐步对这些法律规定进行了缩减,所以它们在具体实施时并没有像法规制定之初所保证的那样确保对被告的保护。”
今天有很多俄罗斯人认为普京在混乱的20世纪90年代后重建了俄罗斯的秩序,当时俄罗斯本身似乎在走向分崩离析,新产生的寡头们对政府利益横加干涉,通过操纵私有化拍卖攫取了苏联时代工业产业的巨大股权。
普京的辩护者认为,普京在他的第一个总统任期内采取了急需的措施来遏制寡头,并支持让一些法院开始发挥调解平台的作用,以解决一些商业纠纷。但普京承诺实行他所谓的“法律独裁”,这让改革派担忧。普京开始逐步遵循俄罗斯的传统,利用法律来惩罚他的政治对手,起初是通过指控经济犯罪来监禁政治对手并没收他们的财产。
2003年,石油大亨霍多尔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及其商业伙伴列别杰夫(Platon Lebedev)被捕。在旷日持久的审判中,霍多尔科夫斯基经常盯着地板,而列别杰夫则戴着耳塞看小说;该审判的结果被普遍认为已预先确定。他们被判犯有与侵吞尤科斯石油公司(Yukos)财产有关的多种经济罪行,最终在监狱里待了大约10年。二人都坚称自己无罪。
21世纪头十年,刑事案件堆积如山,其中许多案件在莫斯科市中心的巴斯曼区法院(Basmanny District Court House)审理,此时一个新术语悄然出现在俄罗斯的词典中: 巴斯曼司法(Basmanny Justice),意指由克里姆林宫告诉法官如何裁决案件的虚伪法庭程序。
莫斯科市中心的巴斯曼区法院。
图片来源:Grigoriy Sisoev/Sputnik /Associated press
专门处理此类案件的俄罗斯律师帕夫洛夫(Ivan Pavlov)表示,在普京执政初期,像格什科维奇这样涉及间谍或叛国罪的刑事案件比较少见,但随着国内反对意见的增加,再加上普京在2014年决定从乌克兰手中夺取克里米亚,这类刑事案件的数量开始上升。2014年后,他根据自己的参与情况估计,此类案件每年约有十几起。现在他认为,此类案件每年有50多起。
帕夫洛夫表示,这些案件的被告几乎不可能在法庭上胜诉。他称,当不专业的做法引起公愤时,有时检察官会作出让步。帕夫洛夫称,2015年,检察官撤销了对他的一名客户的叛国罪指控,该客户是位37岁妇女,有七个孩子,她当时被捕是因为在此一年前告知乌克兰位于莫斯科的驻俄大使馆称,俄军可能前往乌克兰东部。
他说,她是在乘坐公交车时无意间听到一名士兵关于附近军事基地的部队被派往乌克兰的谈话后打的电话。俄罗斯当时否认在乌克兰有任何部队。
2017年,帕夫洛夫帮助南部省城索契三名被判叛国罪的妇女获得了赦免,此前她们看到了一列满载军事装备的火车,因担心这意味着一场战争,于是向自己在前苏联加盟共和国格鲁吉亚的亲属发送了信息。
俄罗斯律师帕夫洛夫专门处理间谍和叛国罪案件。
图片来源:david chkhikvishvili/Reuters
帕夫洛夫引发了记者们对这些有罪判决的兴趣。一名记者曾在新闻发布会上向普京询问这一事件,普京说他不了解定罪的原因。普京后来发布了对这些妇女的赦免。
2021年,帕夫洛夫离开了俄罗斯,当时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告诉他,他因为为Ivan Safranov辩护而受到调查;Safranov是一名记者,因涉嫌泄露军事机密而受到叛国罪指控。帕夫洛夫称,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也怀疑他泄露了机密信息。
Safranov被判罪名成立,并被判处22年监禁。帕夫洛夫从未被指控犯罪,现定居德国。
见证过多次庭审的帕夫洛夫表示,如果针对《华尔街日报》记者格什科维奇的诉讼程序与其他案件类似,那就很可能秘密进行,且过程冗长。
他说,在过去,针对他自己的客户的证据往往都不牢靠,有些时候仅仅依靠一名将其客户的行为解读为间谍活动的俄罗斯安全局官员的证词。
帕夫洛夫称,格什科维奇也可能因为类似这样的证据而被定罪。“在一个正常的法院系统中,没有人会接受这种证据,”他说。“但在俄罗斯,这也许是他们拥有的全部证据,而且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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