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員日常不日常 Day137：電視台的奇幻旅程
「葉小姐好，請問你還在公所服務嗎？之前有邀請公所主秘來上過節目。這次也希望邀請你們來行銷水果。」
一日，我的LINE跳出訊息，是數年前接洽過的電視台企劃人員。
他們負責製作市府的市政宣導節目，採主持人與來賓一對一問答形式，一集約半小時。
好懷念呀！當時我為了寫擬答絞盡腦汁、張羅擺盤用的農產品用盡人脈，然後主秘因為太緊張而簡答再簡答，印象非常深刻。（Day51：水果節主辦攝影棚小跟班）
上鏡頭交給長官，幕後工作交給我。這種宣傳的機會想必長官沒問題，先應下再說。
我確認了區長行程後，回覆企劃OK，然後將電視台提供的題綱打開。
「水果目前的產業現況？如何挑選呢？」
「該水果為什麼有名？不同外皮顏色口感不同嗎？」
「請介紹今年的區政成果。」
……一樣有點難耶！
我皺眉，這時同事小孟湊了過來，聽我說這是電視台的訪綱，似乎倍感新鮮。
「好像很好玩，我可以寫寫看嗎？」小孟興致勃勃道。
當然可以！哪來的天使同事呀！
這兩年剛考過高考的小孟，對這類型題目果然不陌生。
哪像老屁股如我，嗚嗚嗚。高考是什麼，能吃嗎。
於是擬答交給小孟，我開始盤算要帶去電視台的農產品。不過這難不倒我，幾通電話馬上搞定，還凹到免費贊助。
不枉我這幾年和農友搏的感情。
然而按部就班的準備遇到了變數。區長近幾週剛好請假，剩主秘獨守公所，跑議會、跑應酬、跑活動，忙碌不已。
「主秘，這是下週電視台錄影的資料。」我在前一週將資料拿給主秘，厚厚數張A4紙，都是小孟精心整理的。
提早給主秘讓他好背稿，我真是貼心。
「那天要趕好幾場活動啊……還是讓你們課長上？」主秘一臉憔悴的翻動行事曆，問。
我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只會一本正經講幹話的課長很容易失控，一不小心就會被主持人列入黑名單。
「區政成果由主秘來說明比較合適。」我婉轉的將工作扔回去。
主秘儘管無奈，還是點了點頭。
這時我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但又說不上來。
應該不會、也許不行、總不可能，輪到我上場吧？
我甩頭，將這可能性拋在腦後。
錄影前一日晚上，我接獲小道消息通知，表示議會活動延遲到隔天上午，主秘的行程恐怕有變數。
「你先做好心理準備，背個稿、化個妝吧。」藏身在主管群組的某線民同事道。
就算咱們主秘不能去，還有課長扛呀！
我不予理會。錄影在下午，相信主秘趕場來得及的。
隔天，課長丟了一張假單，還直接掛代理人在我身上。
……喂！不要這時給我請假啊啊啊！
正看著差勤系統震驚不已，我接到主秘的來電。
「葉子，下午的錄影你去吧。我議會結束還要趕一場表揚大會，只待一下對來賓不好意思……」主秘行雲流水講了一連串原因，態度誠懇，然而我只覺得聽到一堆藉口。
要叫課長回來上班嗎？記得電視台說不能延期了，要直接取消嗎？
我手拿著話筒，一邊腦袋高速運轉各種方案。
眼角餘光瞥見桌上的訪綱，我伸出空著的手翻了幾頁。題目都跟本區農特產有關，也對我辦過的那幾場推廣活動多有著墨。
……我有自信可以講得比主秘更好。
「我知道了，我去。」我深吸一口氣，答應。
清點完農友送來的水果，我重新審視擬答。這時的標準就跟平常不一樣了，我以全新的立場去看題目跟答案，察覺遺漏的地方趕緊補上，並修改完善。
長官很會講話，幾行字可以講幾十分鐘，但我沒辦法。內容越充實越好。
整理到一半，手在區政成果那一頁抖了一下，我察覺不妙。某某工程花了幾億元之類的這個我絕對不熟！
即刻製作手舉牌！現在立刻馬上！
我風風火火開始印資料，貼在板子上充當簡易手舉牌。動靜之大讓小孟跟職代妹都湊了過來。
「葉子在幹嘛？」
「好像是她臨時要上節目，在準備資料。」
「欸？不是幾天前就準備好了嗎？」
兩人交頭接耳，但我沒空跟她們聊天，只是一手抓一人過來一起黏板子。
身為一個承辦我真是太失職了，原來上節目要準備的東西不是只有水果跟擬答！
親身經歷過才知道。
中午，我匆匆扒飯，然後提著大包小包的水果跟一疊手舉牌前往電視台。
抵達時棚內正在錄影，只能在外頭等待。
電視台的企劃姐姐早先已經收到換人上場的消息，見我來了便先招呼我過去梳化。
遮瑕、眼影、睫毛膏，造型師迅速完妝。我眨了眨眼，鏡子另一頭的我好不真實啊。
但沒空感嘆自己的美，我低頭開始在手舉牌寫小抄。
準備時間太短了，根本背不起來呀！
幸好不熟悉的段落只有部分，其他關於農產品分佈、面積產量及產業發展，都在我的守備範圍。
前一場錄影結束，攝影棚開門，一位穿著市府某某局處背心的長官走出來。
果然這種節目都是主管等級在應付，我身為一個最底層的承辦，根本是來亂的吧。
我抱著水果走進去，幾個電視台人員接過水果開始擺設。
企劃姐姐在白板上寫字，問該如何介紹我。
「我的藝名是小葉子。」我抬頭挺胸，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既然都要來亂了，那就亂好亂滿。
正在擺弄水果的工作人員頓了一下，笑出聲，企劃姐姐更是直接大笑，不顧形象。
幹嘛啦！
「好的，小葉子。」主持人拿著稿子，正經點頭。
大家笑了後，整個棚內氣氛快活許多。就是要這樣，我才不要什麼嚴肅正經的政策宣導呢。
「等一下先看中間的鏡頭，接著講話都看左前方那台攝影機。」姐姐幫我別上麥克風，「我們先測試一下收音。」
主持人流利的講出一串開場白，接著換我。
「喂喂喂？大家好我是XX區公所課員，人稱小葉子！」這段我之前上電台常常講，簡單啦。
「這樣字幕要打本名還是小葉子？」工作人員看向企劃姐姐，似乎一臉困擾。
「先不要管字幕，臉能上馬賽克嗎？」我舉手發問。怎麼想都覺得播出時太丟臉啦。
企劃姐姐手持耳機，不知道跟工作人員忙些什麼。沒人理我。可惡。
「你之前來過節目嗎？」開拍前，主持人問我。她是位優雅的女士，上次陪主秘來正是由她訪問，既陌生又熟悉。
「有來過，只是那時是個負責端茶水、遞小抄的新手承辦，沒想到現在能坐在這裡。」我感慨道。
「看來媳婦熬成婆了呢。」主持人笑道。
可是過了這幾年，我依舊是個基層小員工呀，還越來越容易被凹。都能被凹來上節目了，嗚嗚嗚。
「我那時還是公所最年輕的人呢，現在只想把比我年輕的都幹掉。」我誇張的嘆口氣，托腮道。
「那可能要幹掉不少人喔。」企劃姐姐忍不住插嘴。
……閉嘴！
就這樣聊著聊著，拍攝正式開始。
主持人開場白結束，我面對鏡頭講了簡單的自我介紹，想辦法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不迫。
有著在台下觀察過的經驗，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
「關於水果的產業現況，請小葉子跟我們介紹一下。」主持人照著題目，說道。
我再度看向鏡頭，但腦袋瞬間打結，只能低頭瞥一眼膝上的講稿，故作鎮定的開口。
「本區的水果面積很大，在全台也是數一數二多，農友多以販售到果菜市場為主……」
事前準備太少了，適時的偷看稿是被允許的吧！
講著講著，語氣終於比較順暢，順利找回自己的節奏。
一題、再一題，主持人照著題目詢問，並讓我自由發揮。
有些回答也許太過誠實，整個棚包括攝影師都笑了。喂喂喂！
前方的倒數計時剩下兩分鐘，到了最後一題。
「今年有哪些區政成果可以跟我們分享嗎？」
聞言，我亮出準備已久的板子，就著上頭的內容開始說明。
方才開拍前，企劃姐姐告訴我板子應該要做雙面，兩面貼一樣的內容，可以兼顧展示與提示的作用。學會了，下次一定要記得這樣做……呸呸呸，沒有下次。
時間快到了反而有點結巴，幸好在主持人完美的收尾下圓滿落幕。
「謝謝你讓我在這季的最後一集充滿歡笑。」企劃姐姐笑容滿面。節目似乎剛好告一段落，達成階段性任務的她看上去如釋重負。
話說幾個小時前的我，壓根沒想過自己會坐在攝影棚裡呢。到底哪來的勇氣。
結束後才察覺剛才好像失言了幾句，還有講錯跟亂講的地方，慘了，一定會變成我人生中的黑歷史。
腦袋胡思亂想著，我將農產品都留給電視台，只帶著板子輕盈的離開。
這時的我仍沉浸在情緒高昂之中。那是一種由緊張與專注構成的狀態，等到冷靜下來大概會渾身虛脫吧。
很累，也很特別的體驗。
影片播出的時間敲定後，我不忍直視，也不敢分享給親朋好友。幸好節目只在地方電視台播出，有緣才看得到。
市政宣導節目中，那驚鴻一瞥的小葉子，希望能在幾個觀眾心中留下一點點印象，進而對本地水果有更多認識。
我想我會在很多年以後，才敢回頭看現在的自己。
但無論如何，總是一個成就的達成。
一次成就已足夠，繼續低調度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