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纽约,支持以色列不再是一种政治常态,那么在华盛顿,这很快就不会再是一种义务,而这对巴勒斯坦人来说是个好消息。”

人权观察组织前执行主任、美国著名学府普林斯顿大学客座教授肯尼斯·罗斯,用这句话作为他几天前发表在英国《卫报》上关于佐赫兰·马姆达尼赢得纽约市长选举的一篇文章的开篇。他在文中指出,纽约是继特拉维夫之后犹太人口的全球第二大城市,但马姆达尼却成功动摇了他们在传统上对以色列的偏袒,并赢得了该市三分之一的选票。这表明关于犹太的公众舆论发生了转变,而长期以来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传统犹太精英的影响力正在下降。

因此,我们正处于美国旧犹太精英黄金时代的终结边缘,尤其是那些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精英。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许多美国犹太思想家警告称,一些社会和政治现象的蔓延预示着他们在整个20世纪的政治和文化影响力将难以延续,而这也是对美国社会和政治的深刻变革进行分析所得出的结果。

佐赫兰·马姆达尼于 2025 年 11 月 4 日赢得了纽约市长选举 (路透)

这些思想家担忧美国传统犹太人在未来几十年内的处境,他们认为,这一阶段的特征正变得愈发清晰,并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首先,美国犹太人的犹太身份认同感日渐减弱,其对犹太教义和文化的遵循度也越来越低;其次,美国犹太人对以色列的支持率不断下降,犹太青年与以色列之间的联系也日益疏远;最后,自2023年10月7日袭击事件以来,以色列在美国民众中的受欢迎程度也有所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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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犹太人

第一批犹太人移民美国始于17世纪中叶,他们最初只是一些小规模的群体,为了逃避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宗教迫害而迁徙至此。到19世纪中期,由于经济困难,主要来自德国的犹太人涌入美国,并形成了一波更大规模的移民潮。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波发生在1880年至1924年间——当时有超过200万犹太人从东欧(特别是俄罗斯和波兰)来到美国。二战后,受欧洲法西斯主义兴起的影响,又出现了一波移民潮。

犹太人建立了一个紧密的社区网络,包括犹太会堂、协会及犹太学校,并且注重教育。这促进了他们在整个20世纪在艺术、科学、政治和金融领域内的迅速崛起。二战后的几十年被认为是犹太人在美国社的“黄金融合时代”——他们在商业、媒体、政治、学术界和艺术界都取得了显著成就。

在此期间,许多杰出的美国犹太人在各个领域为塑造美国生活的特征和精神都做出了贡献,但他们并不以犹太人的身份示人,而是首先被视为美国人。其中最著名的人物包括在2020年去世的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露丝·巴德·金斯伯格、在2023年去世的美国著名前国家安全顾问兼国务卿亨利·基辛格、著名电影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著名电视演员杰瑞·宋飞,以及Facebook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

在冷战期间,大多数美国犹太人出于不同的原因而支持犹太复国主义与以色列国。其中一些人(通常支持民主党)将之视为自由主义和进步主义的体现,背景是以色列在二战期间对抗法西斯主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而另一些人(通常支持共和党)则将之视为与美国基督教紧密相关的保守宗教身份的表达。

另一方面,这一时期见证了以色列自1948年建国以来,从美国的外交负担转变为美国战略盟友的进程,尤其是在1967年战争之后。犹太思想家认为,以色列胜利后的时期正是他们“真正的黄金时代”——当时的反犹主义跌至谷底,民主与共和两党对以色列的支持达到顶峰,美国犹太社群对自身及其文化充满信心,同时还与以色列保持着密切联系。因此,关于犹太人投票的讨论往往隐含着对支持以色列的承诺。

犹太教的衰落与犹太复国主义的瓦解

根据政府发布的官方数据,如今美国犹太人口约为750万,约占该国3.42亿人口的2.1%。受强烈的犹太复国主义民族主义情绪驱使,一些思想家认为美国犹太人的犹太属性及其对犹太教仪式的遵循程度已经显著下降。

最令传统犹太思想家担忧的是跨宗教婚姻的增加。2020年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研究表明,超过70%的非正统犹太教徒与其他宗教的信徒结婚,而在犹太家庭中,也只有近一半的孩子按照犹太教文化抚养长大。

随着犹太身份认同的减弱,他们与以色列之间潜在的情感和意识形态联系也随之减弱,这也威胁到几十年来维系美国犹太社群、美国民众同情支持、受益于美国犹太人影响的以色列国之间的三角平衡。

这些思想家将美国犹太身份认同的衰落归因于多种因素:首先是跨族通婚率的上升,这意味着许多孩子在成长过程中缺乏强烈的犹太身份认同感或对犹太社群的归属感;其次是犹太家庭对犹太宗教教育兴趣的下降,这也导致非正统犹太教徒的人数不断增加——这些犹太人构成了美国犹太人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他们更有可能融入主流社会或远离严格的犹太宗教教义。

此外,巴勒斯坦问题也日益受到关注——新一代犹太人对以色列及其做法产生了批判倾向,再加上老一辈民主党人支持以色列的观念在逐渐衰落(新一代的左翼人士开始放弃这种支持),现在这种观念局限于传统的共和党人(但新一代的右翼人士也开始突破这种支持,尤其是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支持者们)。

2024年6月5日,纽约市警察站在支持以色列和支持巴勒斯坦的示威者之间 (法国媒体)

美国犹太领袖担心年轻一代与以色列之间的联系正在减弱,而这种现象可能在未来几年产生严重后果。诸多事件表明,与前几代人相比,年轻的美国犹太人对以色列的参与度较低。

许多人担心这种趋势会削弱美国官方对以色列的支持。这些思想家在总结他们的担忧时指出,美国目前正经历着“令人不安的双重打击”:犹太人自身宗教认同的瓦解与日益增长的社会和政治敌意的交织。

许多犹太民族主义思想家指出,像佐赫兰·马姆达尼这样以反以色列言论著称的候选人,在纽约市这样规模的城市赢得市长选举,并获得超过三分之一犹太选民(其中大多数是年轻人)的支持,这体现了美国犹太社群内部存在的分裂。这个社群在政治和文化上都处于分裂状态,一方面为以色列的实力感到自豪,另一方面又对其不道德的行为感到担忧。

以色列在美国民众当中的支持率下降

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美国与以色列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显著变化。尽管前总统乔·拜登(民主党人)与现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共和党人)的政府在以色列对加沙的战争以及由此对加沙地带造成的大规模破坏(数万人死亡)之下,对以色列的支持并无太大差异,但华盛顿和特拉维夫之间的关系正缓慢地朝着令以色列担忧的方向转变。

美国公众对以色列的同情度已经跌至前所未有的低点,尽管佐赫兰·马姆达尼反对特拉维夫的政策,但犹太复国主义游说集团仍未能阻止像他这样的人物崛起。这类游说集团的影响力已经不如几十年前那样,而特朗普在今年9月也承认了这一点——“以色列曾经在国会拥有最强大的游说集团,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大。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那样强大的游说集团了。”

对此,特朗普解释称,这类游说集团的衰落源于以色列公共关系方面的问题以及美国政治格局的转变,他还强调,以色列在美国国会的影响力已经大幅下降。虽然特朗普的警告是笼统性的,但对以色列支持率的下降在美国年轻人当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因此,包括托马斯·弗里德曼和法里德·扎卡利亚在内的一些有影响力的评论员警告称,以色列正在失去当代美国年轻人的支持。

尽管拜登和特朗普政府在加沙灭绝战争问题上采取了相同的立场,并对以色列在军事、外交和财政上提供了无条件支持,但民主与共和两党内部都出现了反对这些政策的声音。与此同时,以色列的支持者抓住一切机会,为他们所认为的双方价值观及其利益趋同进行辩护。

在历史上,美国人对以色列的支持率一直很高。在2000年至2019年期间,59%的美国人表示对以色列人的同情心高于对巴勒斯坦人的同情心(仅占17%)。到2023年10月7日袭击事件发生之前,美国人对以色列的同情心略微下降至56%,而对巴勒斯坦人的同情心则上升至26%。而在加沙战争爆发两年后,随着描绘加沙地带破坏场景和前所未有的人道主义灾难画面的广泛传播,美国公众对以色列的支持率跌破了40%。

民意调查结果也显示,一场代际转变正在发生,而这将重塑美国对以色列的政策。来自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年轻人,都对美国无条件支持以色列的道德性及其在根本上对美国利益的有效性表示怀疑。因此,一些犹太思想家认为,美国犹太人现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批评,既有来自共和党右翼(例如塔克·卡尔森)的批评,也有来自民主党左翼(例如佐赫兰·马姆达尼)的批评。

此外,亲以色列的犹太人在高校和媒体上也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尤其是在加沙战争持续两年之后。这一点在民主党人和亲加沙学生运动中日益增长的反以色列情绪,以及美国共和党极右翼爆发的反以色列浪潮中都显而易见。

新左派反抗民主党对以色列的支持

民主党内许多进步左派代表呼吁减少与以色列之间的关系,并停止向该国出口武器。其中一些人甚至要求承认巴勒斯坦国,就像华盛顿的几个主要盟友——包括英国、加拿大和法国——最近所做的那样。民主党人的这种立场反映出美国人(尤其是其大学生)对以色列的支持正在逐渐减弱。

2025年4月12日,抗议者在纽约市哥伦布广场挥舞巴勒斯坦国旗 (法国媒体)

在2023年10月7日袭击事件发生两天后,哈佛大学的几个学生团体发表声明,谴责了以色列的侵略行为,并要求停止对加沙地带平民的袭击,还将此次事件归咎于以色列对巴勒斯坦领土的持续占领。自那时起,美国大学校园便成为了亲巴勒斯坦学生和亲以色列学生之间的战场,而受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障的“言论自由”原则也经受了严峻考验。

“以色列的生存权”、“反恐战争”和“反犹主义”等口号在美国社会占据着主导地位。然而,这些口号如今正受到挑战,一些强调巴勒斯坦叙事的口号——例如“种族隔离”、“种族灭绝”和“种族清洗”——正在兴起,尤其是在美国年轻人当中。这一代人不再从报纸、福克斯新闻、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等传统主流媒体那里获取信息,而是将社交媒体——特别是TikTok——作为他们获取新闻的主要渠道。

国际关系专家、阿拉伯世界民主组织的以色列-巴勒斯坦事务负责人亚当·夏皮罗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证实,“尽管主流媒体普遍对种族灭绝问题保持沉默(当然社交媒体除外),但美国政坛的公众舆论明显转向了反对以色列的立场。”

夏皮罗补充道,“这一点在民主党内部体现得最为明显。民主党候选人不再按照惯例行事,他们一方面要面对党内进步派的指责,另一方面又试图从亲以色列的游说团体(例如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那里获得资金和支持。”

夏皮罗指出,“直到2024年,巴勒斯坦问题才在美国的全国性选举中成为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当时,卡马拉·哈里斯和唐纳德·特朗普之间的总统选举受到了巴勒斯坦问题的影响。这种影响可能导致哈里斯的投票率较低,并最终使天平向特朗普倾斜。一些阿拉伯和穆斯林选民指责拜登支持以色列的种族灭绝。而这也是巴勒斯坦问题首次影响美国大选。”

新右翼动摇共和党对以色列的支持

与此同时,共和党阵营内部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部分最重要的人物和最有影响力的人士批评了特拉维夫与华盛顿之间特殊关系的既定规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著名媒体人塔克·卡尔森、前特朗普顾问斯蒂芬·班农以及部分国会议员。

这些领导“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人物要求采取“美国优先”的政策,而不是无条件支持以色列。他们将当前局势称为“以色列优先”,而这尖锐地指出以色列的利益正凌驾于美国的利益之上。

卡尔森最近采访了极右翼活动家尼古拉斯·富恩特斯,从而引发了争议。富恩特斯以其种族主义和反犹太主义观点而闻名。这场在卡尔森的播客节目中持续两个多小时的采访,引发了人们对媒体在传播极端主义言论方面应承担责任的严肃政治质疑。富恩特斯在采访中否认纳粹大屠杀、赞扬希特勒,并将各种社会问题归咎于犹太人。

共和党人迅速从多个方面对此次采访做出了反应。包括参议员特德·克鲁兹在内的知名保守派人士谴责卡尔森未能果断地对抗富恩特斯的极端主义。与此同时,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美国主要智库“传统基金会”负责人凯文·罗伯茨为卡尔森的采访辩护称,卡尔森是他的“密友”,并且反对“取消文化”及其在美国右翼的蔓延。

卡尔森本人也为自己将此事定性为言论自由的问题辩护。他认为,任何观点都应该在任何辩论中得到讨论,即使它们具有冒犯性,因为这是唯一的出路。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要揭露并讨论这些观点。

在此之前的两个月内,卡尔森对以色列及其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以及一些人所谓的以色列对美国的重要性发起了猛烈抨击。卡尔森批评美国政客支持以色列,声称美以关系“有毒”,并且指责美国领导人容忍“这种长达数十年的屈辱”。

卡尔森认为,美国领导人为了以色列的利益而牺牲本国利益,并将以色列称为“违反国际法、犯下大规模战争罪行、屠杀无辜平民(包括儿童、妇女和老人)的流氓国家”。

2025年9月21日,塔克·卡尔森在亚利桑那州为政治活动家查理·柯克举行的追悼会上发表讲话 (欧洲通讯社)

卡尔森还指责以色列干涉美国政治。他认为,美国正被卷入代价高昂的中东战争,美国政治真正的分歧不在于以色列的支持者和反对者,而在于战争贩子与和平缔造者。卡尔森还呼吁将美国犹太人在以色列军队服役的行为定为犯罪,并质疑他们为什么不在自己国家的军队内服役。据美国方面透露,在以色列与伊朗战争期间,以色列军官曾出现在五角大楼并且不断干预和发布指令,从而激怒了美国官员。

卡尔森还质疑以色列对2023年10月7日事件的叙述,不理解为什么以色列的叙事会如此迅速地被确立为美国的官方版本。他断言道,“以色列的苦难”与巴勒斯坦的苦难相比,得到的是不成比例的关注,尤其是在无辜幼童被杀害和被饿死的问题上。卡尔森否认基督教有任何支持以色列的宗教义务,并且嘲讽了“取悦犹太人就是取悦上帝”的说法。

犹太复国主义抵制其衰落

在关切美国犹太人所面临变革的犹太思想家当中,埃利奥特·艾布拉姆斯名列前茅。这位犹太思想家曾在美国共和党政府中担任要职,并被视为新保守主义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目前就职于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并在近期出版了《只要你愿意:在21世纪重建犹太民族身份认同》一书,还在书中呼吁正视他认为正在威胁美国犹太人及其与以色列未来联系的身份认同危机。

艾布拉姆斯希望在其书中强化犹太身份认同,因为有数据显示,年轻的美国犹太人正在疏远他们的社群以及以色列国。

艾布拉姆斯认为,在加沙战争之后,犹太人在美国社会中享有盛誉和影响力的“黄金时代”可能正在消退。他将此归因于他所看到的反犹主义的复兴、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日益加深的政治极化以及犹太身份认同的不断削弱。对此,艾布拉姆斯质问道:“美国犹太人与美国政府和以色列之间的三角关系是否已经开始瓦解?我们该如何重建这种关系?”

艾布拉姆斯认为,反犹主义再次成为一种显而易见的现象,其根源在于政治紧张局势和美国穆斯林人口的增长。他还指出,在极右翼和激进左翼内部——尤其是在美国大学校园里,反犹言论的抬头导致美国犹太人感到他们在社会中的认同度不如以往。

艾布拉姆斯解释称,大学精英阶层中的反以色列活动使一些此前被谴责为反犹主义的言论正常化。因此,大学以及文化艺术机构——这些曾经是犹太人融入社会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反犹太复国主义的舞台。犹太学生在知名大学的比例显著下降,这反映出他们对未来美国精英的影响力正在减弱。

艾布拉姆斯在其著作的结尾呼吁,至少一半的犹太捐款应该用于与犹太社区或以色列相关的议题。他还断言,由于犹太身份的逐渐消逝及其政治影响力的不断下降,其“黄金时代”或许已经结束,但他相信这个时代是可以​​复兴的。重建犹太民族的方案旨在通过加强犹太身份认同和教育、积极参与建立新的组织、巩固内部社群支持,以及抵制压制美国境内亲以色列的犹太人声音的企图来实现。

在过去两年内发表的众多文章中,以色列的支持者故意将犹太人宗教信仰的衰落与对以色列支持率的下降混为一谈。这是顽固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坚持认为,支持以色列是犹太教的基本传统,而这种混淆毫无事实根据。美国犹太人宗教信仰的衰落与其文化和社会发展密切相关,而他们对以色列支持率的下降则源于他们对巴勒斯坦问题的认识,以及从犹太人的角度来看,巴勒斯坦问题被用来支持不道德的行为以及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前所未有的种族灭绝,而这些都令他们感到羞耻。

没有什么比英国犹太裔女演员米里亚姆·马戈利斯的言论更能体现犹太人这种新的觉醒、传统犹太精英影响力的削弱以及犹太复国主义在犹太社群中作用的日益减弱了。她为加沙发声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她在这段视频的结尾写道:“我尤其关注加沙,因为我是犹太人,因为我深知犹太人遭受的邪恶和残酷。我无法忍受看到我的犹太同胞对其他民族犯下同样的罪行。因此,我心碎了。我现在面临的可怕真相是,希特勒战胜了我们,改变了我们,更让我们变得像他一样。”

来源: 半岛电视台 + 电子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