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做错了什么？”：印度驱逐巴基斯坦人仍在导致家庭分离

在印度控制的克什米尔地区首府斯利那加，一条狭窄的小巷寂静无声，直到街头小贩熟练的招揽声和两个小孩躁动不安的哭喊声打破了宁静。

“阿姨，请带我去找妈妈；警察把她带走了，”三岁的侯赛因喊道。他和比他小一岁的妹妹努里紧紧抓住他们那间小屋的窗户，脸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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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父亲马吉德*说，自从他们的母亲萨米娜*（巴基斯坦公民）七个多月前被印度当局强行带走并驱逐出境以来，这两个孩子就一直这样向几乎每个路人呼喊。

2025年4月22日，六名枪手（其中两人据称是巴基斯坦国民）闯入印度控制的克什米尔帕哈尔加姆地区的一处风景优美的旅游景点，枪杀了26人，这是该争议地区最严重的袭击事件之一。一周后，这个家庭的苦难开始了。

克什米尔地区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目前被印度和巴基斯坦瓜分。尽管这两个拥有核武器的邻国都声称对该地区拥有全部主权，但地区强国中国也控制着克什米尔的一小部分土地。自1947年印度摆脱英国统治并分裂为巴基斯坦国以来，印巴两国爆发了三次全面战争中的两次，而这三次战争都与克什米尔问题有关。

20世纪80年代末，印度一侧爆发了反对新德里统治的武装叛乱，这场叛乱已造成数万人丧生，其中大部分是平民。叛乱期间，印度部署了近百万士兵，使克什米尔成为世界上军事化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叛军的目标是要么从克什米尔建立一个独立的国家，要么将该地区并入穆斯林占多数的巴基斯坦。

2019年，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领导的印度教多数派政府废除了一项赋予克什米尔地区在土地所有权和民生方面部分自治权的法律，并将该地区拆分为两个由新德里直接管辖的“联邦属地”，克什米尔的反印情绪由此加剧。此后，疑似克什米尔叛乱分子对印度安全部队和政府雇员发动了多次袭击。印度指责巴基斯坦训练和资助这些叛乱分子，但伊斯兰堡否认了这一指控，声称其仅向克什米尔的斗争提供外交支持。

印度同样指责巴基斯坦发动了帕哈尔加姆袭击，并迅速采取行动，降低与巴基斯坦的所有外交关系级别，暂停双边贸易，并搁置一项重要的水资源条约。袭击发生两周后，即5月初，印巴两国爆发了为期四天的激烈空袭，双方都袭击了对方的军事基地。双方均有数十人丧生——印度坚称其只打击了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分子”，而伊斯兰堡则表示平民是主要受害者——最终印巴两国同意停火。

但七个月过去了，停战对数百个家庭来说意义不大，这些家庭就像马吉德和萨米娜的家庭一样，因为印度的某个举动而支离破碎。

在帕哈尔加姆袭击事件发生后，印度撤销了所有向居住在印度的巴基斯坦公民颁发的签证，包括医疗签证和外交签证，要求他们在2025年4月29日之前离开该国，并于5月1日关闭了旁遮普省阿姆利则地区的阿塔里-瓦加边境。

近800名巴基斯坦人被驱逐出境，其中许多人与居住在克什米尔和印度其他地区的印度国民结婚。

由于当局没有明确说明这些家庭是否能够团聚，边境两侧的亲属们仍在漫长的等待中。

“我曾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2018年，马吉德与他38岁的巴基斯坦表妹萨米娜结婚。

尽管两国关系紧张，但他们的婚姻并非罕见。1947年，数百万穆斯林迁往新成立的巴基斯坦，印度教徒也迁往印度，许多人在边境两侧都留下了亲属。多年来，这些血缘关系促成了两国公民之间的跨境婚姻。

但4月28日，萨米娜被传唤到斯利那加达尔盖特地区的当地警察局。努里和侯赛因在他们腿上睡觉，这对夫妇去见了警察。孩子们醒来后，发现是父亲把他们带回了家，母亲已经不在了。

萨米娜被拘留在警察局，并被告知她将于第二天被遣返回巴基斯坦——她原籍拉合尔。

马吉德静静地坐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这间房间既是卧室又是厨房。他说，他仍在努力消化那些彻底改变他生活的事件。

他以前在当地一家餐馆当服务员，每月大约能挣70美元。但自从妻子被带走后，他就无法让年幼的孩子独自待着。他现在失业了。

“我已经六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孩子。我根本没心思去做其他事，”他告诉半岛电视台。

马吉德被困在房间里，他说自己甚至无法出门买菜。“有时候，我会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说，“但我又会克制住自己，因为我会想，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他们呢？”

马吉德的孩子侯赛因和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的母亲。

“与萨米娜的突然分离给他们造成了心理创伤。他们在睡梦中呼唤妈妈，”马吉德告诉半岛电视台，同时徒劳地试图用手机给孩子们播放动画片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只知道警察把她带走了。每当他们看到警察或军官，都会请求他们把他们的母亲带回来。”

与此同时，被迫与子女分离的萨米娜在巴基斯坦饱受健康问题的困扰。由于压力过大，她的血压不稳定。“她经常住院。她的血压一直无法恢复正常，”马吉德说道。

当被问及遣返行动时，印度执政党印度人民党（BJP）发言人沙齐亚·伊尔米表示，此举是出于国家安全考虑。她强调，被遣返者均为巴基斯坦公民，而且往往“与那些被发现参与恐怖主义和反国家活动的人结婚”，她告诉半岛电视台。

“所以，这绝不能成为巴基斯坦公民与印度公民通婚并支持此类活动的途径。印度为什么要接纳巴基斯坦公民呢？”她说道。

当被追问是否愿意提供证据来支持她关于被驱逐者经常与“恐怖主义”参与者结婚的说法时，伊尔米指责半岛电视台“别有用心”。她说：“我认为你们别有用心，想方设法抹黑印度和印度政府，但这不会得逞。”

多年重逢，12天后再次分离

穆罕默德·夏巴兹今年32岁，居住在德里老城区人口稠密的达里亚甘杰区（Daryaganj）。2014年，他与来自巴基斯坦的表妹埃鲁姆结婚，埃鲁姆当时27岁。婚后，埃鲁姆持长期签证在印度居住，直到她前往巴基斯坦，将他们三岁的儿子阿尔米尔介绍给家人。

那是2020年3月——就在新冠疫情爆发后实施封锁和旅行限制的10天前。埃鲁姆被迫延长了她在巴基斯坦的停留时间，而在此期间，她的印度签证到期了。

疫情封锁解除后，夏巴兹竭尽全力为埃鲁姆申请印度签证，以便她能够返回印度。在经历了五年的屡次拒签后，她终于在今年四月获得了签证。与家人分离五年多后，欣喜若狂的夏巴兹终于要与家人团聚了。

埃鲁姆于4月17日抵达新德里。12天后，帕哈尔加姆袭击事件发生。她于4月29日被遣返回巴基斯坦。

“经过多年的分离、艰辛的努力和期盼，她终于回家了。我的世界顿时亮了起来，我忘记了一切。然而，转眼间，一切又崩塌了。她被带走了，留下我孤苦伶仃，深陷绝望之中，”夏巴兹告诉半岛电视台。

“当警察来到我家，告知我们埃鲁姆将被驱逐出境时，我感觉麻木了。我的儿子哭得泣不成声。这些年来，我为了让家人团聚所经历的种种磨难，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白费了。”

现年九岁的阿尔米尔，先是多年没有父亲陪伴，如今又被迫与母亲分离。经营着一家小型珠宝店的夏巴兹，对儿子的未来感到担忧。

“他变得虚弱而沉默寡言，很少表露情绪，但我看得出来他内心已经崩溃了，”夏巴兹告诉半岛电视台。“卷入两国之间的敌对情绪，为什么普通民众会被逼到绝境？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帕尔维娜已经四十年没去过巴基斯坦了

在印控克什米尔，62岁的法兹勒·拉赫曼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妻子帕尔维娜，她于4月被遣返回巴基斯坦，那是她四十多年来都没去过的国家。

65岁的帕尔维娜出生于巴基斯坦卡拉奇市。但自从1982年嫁给拉赫曼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而是和丈夫孩子在巴拉穆拉地区建立了自己的生活。

拉赫曼现在担心自己可能在见到妻子之前就去世了。“我们的家被拆散了。一切都毁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他哽咽着告诉半岛电视台。

拉赫曼和帕尔维娜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阿弗琳已经结婚，而27岁的索利哈在家照顾年迈的父母，同时还在攻读政治学硕士学位。

“我独自承担家务，错过了7月份的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她告诉半岛电视台。“所有的事情都得我一个人做——买药、买菜和其他家务。别无选择，我只能牺牲自己的学业。”

索利哈说，她的母亲一直在克什米尔接受心脏病治疗。但她没有能力在巴基斯坦继续接受治疗，因为她在那里没有亲属，也没有经济支持。她说，她的母亲和一位瘫痪的远房亲戚住在卡拉奇。

“没有人照顾她。如果我母亲在那里出了什么事，印度政府要负责，”她说。

“如果犯罪的是别人，为什么我们要为此受罚？我的学业和事业都岌岌可危。我母亲被驱逐出境，这让我面临心理健康问题。”

她的父亲拉赫曼插话道：“克什米尔有70万到80万武装部队。如果他们都无法阻止（帕哈尔加姆）袭击事件，为什么平民要为此负责？”他愤怒地问道。

帕尔文敦促政府“停止惩罚自己的公民”，并要求归还他们的亲人。

“我这辈子从未感到如此无助”

阿卜杜拉*说，自从25岁的妻子塔玛拉*于4月29日被驱逐出境后，他的生活彻底崩溃，他被迫重建家园。他说，他那对年仅18个月大的双胞胎幼子——阿扬和阿提夫——不再像以前那样玩耍、欢笑和吃饭了。塔玛拉被驱逐出境时，其中一个孩子还在哺乳期。

38岁的阿卜杜拉是克什米尔库普瓦拉地区的一家公共银行经理，他于2018年与塔玛拉结婚。当塔玛拉被押往阿塔里-瓦加边境遣返时，阿卜杜拉带着孩子们，开车一路跟随警车从库普瓦拉到阿姆利则，全程超过500公里（324英里）。

“我在路上哭着，无助地恳求警察至少让孩子们最后见他们的母亲一面，”他告诉半岛电视台。“但他们甚至不让我们好好道别。”

头两个月对孩子们来说简直是“人间地狱”。

“与母亲突然分离后，他们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他们经常发烧和呕吐，”他说，并补充说，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去上班，因为孩子们总是需要住院治疗。

“一切都乱了套。生活天翻地覆。我这辈子从未感到如此无助，”他说。

阿卜杜拉说，就连律师都拒绝接手他与母亲分离的孩子们的案子。他说，律师们表示，没有联邦内政部的许可，任何法律程序都无法进行。绝望之下，阿卜杜拉说他曾致信莫迪总理以及新德里和克什米尔的其他官员，但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因为他们是巴基斯坦人，是穆斯林”

人权活动人士表示，没有任何理由因为印巴之间的紧张局势而惩罚无辜平民。

“普通民众之间并无仇恨。他们为何要因政治或外交冲突而受苦？”新德里活动家沙布南·哈什米说道。“在任何冲突中，平民都绝不能成为伤亡。将孩子与母亲分离是残忍的、令人痛苦的，也是完全不人道的——这明显侵犯了人权。”

来自人民民主党的克什米尔立法委员瓦希德·帕拉表示，驱逐巴基斯坦国民是不公正和不幸的。

“克什米尔成为联邦直辖区后，我们影响或解决此类问题的能力受到了严重限制。我们可以发出声音，尝试进行干预，但面对其他地方做出的决定，我们仍然无能为力，”他告诉半岛电视台，这里他指的是新德里的联邦政府。

帕拉补充说：“在跨境炮击中，平民会失去生命和家园。不幸的是，无辜的公民、儿童和妇女继续成为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地缘政治问题的受害者。”

半岛电视台已联系内政部寻求回应，但未收到任何回复。

最高法院律师兼人权活动家科林·贡萨尔维斯表示，驱逐巴基斯坦国民与帕哈尔加姆袭击事件没有任何合法联系。

“将他们与帕哈尔加姆袭击事件联系起来只是一个借口，而且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政府可能会声称这是帕哈尔加姆袭击事件的后果，但这种说法不仅具有误导性，而且很危险，”他告诉半岛电视台。

“他们仅仅因为是巴基斯坦人和穆斯林就被驱逐出境——这明显反映了对这两个群体的偏见。”

回到库普瓦拉后，阿卜杜拉擦去脸颊上滚落的泪水，努力回忆着妻子塔玛拉被驱逐出境后的几个月，他努力开口说话。

他说：“印度政府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与袭击者在帕哈尔加姆所做的一切并无二致。他们也摧毁了我们的家庭和家园。为什么我们无辜的孩子要遭受惩罚？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保护当事人身份，避免政府报复，文中人名已更改。

来源: 半岛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