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信诈骗：缅甸军方声称要根除电诈园区，他们真的在这样做吗？

图像来源，BBC/ Jonathan Head
缅甸军队一直在“KK园区”使用炸药拆毁建筑物。

- Author, 乔纳森·赫德（Jonathan Head）
- Role, BBC驻东南亚记者
- Reporting from, 曼谷
- Author, 罗璐璐
2025年12月12日凌晨4点34分

在分隔泰国与缅甸的莫艾河（Moei River）畔，原本宁静的午后突然被三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打破。正在河中洗澡或戏水的克伦族家庭惊慌失措地奔向河岸，树林后方升起一股浓烟。

近五年前缅甸军事政变引发的冲突画面，如今再度在边境重现。

但这一次的战火与诈骗园区有关，这些园区由中国犯罪集团经营，过去两年在克伦邦迅速扩张。

“我们正努力彻底根除线上诈骗活动，从根本上消灭它们。”缅甸军政府发言人绍敏通将军表示。

然而，有充分理由令人对军方的说法保持怀疑。

现在，缅甸长时间的内战第一次与诈骗危机交织在一起。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KK园区”的工人于2025年10月24日从缅甸跨越莫艾河前往泰国。

在失去大片领土给叛军后，今年军政府展开反攻，并补充新兵力和新装备，包括俄罗斯和中国提供的无人机。在克伦邦，军方击退了主要对手克伦民族联盟（KNU）的部队，这个组织与军方对抗已长达80年，也是政变后最坚定的反对者之一。

10月底，军队突然突袭“KK园区”—— 克伦邦最大、最臭名昭著的诈骗园区之一，驱逐数千名在此经营网络诈骗的外国人，其中有些是自愿，有些则是遭诱骗或人口贩运后被迫工作。军方发布影片，显示士兵没收成千上万台手机、电脑，以及伊隆·马斯克（Elon Musk）的星链卫星天线，并开始用炸药拆毁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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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态度上的重大转变。多年来，缅甸军政府对沿泰国边境迅速扩张的数十亿美元诈骗产业视而不见。与军方结盟的地方军阀一直是中国诈骗头目的主要保护者和合作伙伴，并因此而致富，其中部分资金流入将领的口袋。军政府曾试图将诈骗归咎于克伦民族联盟，但毫无根据；与其他克伦族武装团体不同，克伦民族联盟始终与诈骗业保持距离。

全球受害者因“情缘杀猪盘”、快速致富的加密货币骗局，以及退休金投资诈骗等已遭受数十亿美元损失，其中很多源自这些园区。该产业最黑暗的一面在东南亚显现，线上诈骗与人口贩运、洗钱以及严重侵犯人权行为密切相关。

国际社会日益关注，并展开跨国执法合作以打击这种祸害。美国成立多机构反诈骗工作小组；缅甸军政府最亲密的盟友中国多年来一直施压，因为数千名中国公民既是线上诈骗的受害者，也遭受人口贩运并在园区被勒索赎金。

从缅甸官方媒体展示军方在“KK园区”的行动来看，这种压力似乎终于奏效。

然而，虽然拆除场面壮观，但似乎并未摧毁诈骗的基础设施，而且军方行动仅集中在这一处园区——还有数十个其他园区存在。军方虽突袭了诈骗城“水沟谷”（Shwe Kokko），但仅进入少数建筑，至今只拆毁一栋。

图像来源，BBC/ Jonathan Head
“KK园区”的一些建筑看起来已严重损毁。

数千名外国诈骗工人已离开“KK园区”和“水沟谷”，越过莫艾河进入泰国，其他人则分散到不同地点，即使交通困难又昂贵。目前仅预订一辆车就要花5000元人民币（约700美元）。主要诈骗头目被认为已将业务转移到缅甸边境更南方、更隐蔽的地区。

然而，在名为敏勒潘（Minletpan）的城镇，上月有一群诈骗工人被困在两个园区——顺达与宝利 —— 这些园区就在河边，过去两年才建成，位于军政府盟友民主克伦佛教军（DKBA）控制的区域。

11月21日，据克伦民族联盟发言人称，他们的部队与军方交战时，突然遭到敏勒潘的民主克伦佛教军从背后开火。克伦民族联盟反击并赶走民主克伦佛教军，意外控制了两个诈骗园区及数千名外国工人。

克伦民族联盟希望树立榜样，邀请记者与国际执法机构前来查看被俘园区，并公开照片与文件揭露诈骗运作，而非像军方在“KK园区”那样销毁证据。他们将数百名工人送往泰国，但约1000人（主要是中国公民）拒绝离开，可能因担心回国后遭起诉。

然而，除了少数记者，国际社会对此并未展现兴趣，军方随后开始炮击该区，试图夺回园区——这就是我们在泰国一侧听到的声音。许多剩下的诈骗工人如今已逃往缅甸其他地方，但仍有数百人与当地居民一起在河岸搭建简陋帐篷，试图躲避炮火。

图像来源，BBC/ Jonathan Head
“KK园区”建筑被炸毁时，有尘土上扬。

这一切戏剧性事件源于一件事：军政府备受批评的计划——本月稍后举行选举。政变引发的内战正摧毁国家，军事政权遭大多数缅甸人民痛恨，并在国际上被孤立。

将军们正寻找出路，力争能换取合法性、并争取部分反对者。他们选择举行选举，但主要反对派要么无法参与，要么拒绝参与，且国内大部分地区动荡不安，根本无法投票。

因此，军方将在选举前夺回更多叛军控制区列为优先事项，并试图透过高调打击诈骗园区来改善形象，这对其最强大的国际盟友中国尤为重要。

当我们在边境时，看到“KK园区”上空尘土飞扬，更多建筑被拆毁。一些最大型的结构已扭曲变形、窗户破碎，其他建筑的墙壁正被挖土机推倒。但远处仍有许多建筑完好无损，屋顶上可见白色方形物体，几乎可以确定是星链卫星天线，显示诈骗活动可能仍在进行。

从泰国再往南开一个半小时，就到达一个安静的边境口岸“瓦勒”（Wa Le）（缅甸语称 “瓦莱”，Wawlay）。这里的河流狭窄如溪流，只需穿过铁门和一座蓝色木桥即可进入缅甸，迎面是克伦民族联盟的旗帜。

尽管“瓦莱”周边领土争夺激烈，克伦民族联盟今年早些时候夺取了数个军事基地，但该口岸由民主克伦佛教军控制。泰国一侧立有大型警示牌，提醒人们防范被诱骗到诈骗园区工作。然而，仅几公尺外，一个围墙加装铁丝网的园区就在河边，这就是“恒升3区”，我们能听到墙内发电机运转声，还有保安的交谈声。

园区有铁栏窗，屋顶装有星链天线。监测组织已确认此园区及“瓦莱”周边其他新园区的存在。更多诈骗集团甚至搬到更南方的帕亚松如（Payathonzu），靠近三塔通边境口岸。

无论“KK园区”和“水沟谷”等知名诈骗园区的未来如何——现在还难以判断它们是否真的被关闭——诈骗产业在缅甸仍然在蓬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