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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朗洪水桥过渡性房屋“乐翘楼”(左),单位内的厨房(右),有受灾居民说部分物资由义工捐赠,部分属自购。
Agnes年过七旬的父母与妹妹住在宏新阁,父亲有第四期睡眠窒息症和柏金逊症(帕金森症),需要用呼吸机协助睡觉,母亲则患有糖尿病。
灾后,Agnes安排父母居住酒店,为他们安排药物和呼吸机;后来获朋友帮忙,以折扣租下其空置单位,最后再经政府的“一户一社工”安排到元朗洪水桥的中转房屋。
父母在宏福苑住了42年,年前花费数十万元装修,已在一夜间付之一炬。
Agnes记得,大火当晚父母一直留在现场不肯离去,“尝试找自己熟悉的街坊,这里看看那里也看看”。父亲看着火场突然说:“什么都没有了,原来可以就这样一把火烧光。”
Agnes的心情复杂,两老的生活圈都在大埔,担心新地点相对偏远,“人生路不熟”,但又不敢说些什么,“免得被人说我们嫌三嫌四”。家人曾因网络舆论压力而一度拒绝社工支援。
她形容,等待安置的灾民像处在一场“赌博”之中,“我们从来都没有地区可以选择,我们只是能选‘要,还是不要’——如果你不要的话,你不知道下一个选择是什么。”
社工曾经表示,房子只可以暂住三个月,单位的傢俬、电器等物资倚靠义工帮忙搜罗搭建,内部不容许钻墙,也不敢买太高的衣柜。
现时具体居住时间未明,他们也无法确定未来,也不知道应否继续花钱“让房子舒服一点点”。
租金和补贴
事实上,政府曾多番强调定必确保灾民有免费住屋,直至他们重建家园,然而新出台的政策一改口风。
火灾后,母亲暂居教会朋友家中,黎先生获安置到启德的过渡性房屋“启福居”。搬进去两周,黎先生开始习惯。他喜欢这里的方便,距离上班地点只需45分钟;商场外偶有年青人街头表演。但他最近获营运机构通知,从2月1日开始要缴交月租4400元(港币,下同)。
12月18日,政府宣布向宏福苑业主每年发放15万港元租金补助,共发放两年,合共30万,以及一次性5万元的搬迁补助。房屋局表示,领取津贴的业主如居住于过渡性房屋,需于明年2月开始交付租金。
政府表示,每年15万元的补助是参考宏福苑以往租金水平——平均下来,住户每月获得1.25万元租金补贴。
与母亲同住是黎先生首要愿望。消息出台后,黎先生连忙寻找大埔的两房一厅租盘。他觉得政府的安排是在折腾居民,“刚刚才安定下来两个多星期,又要我搬。”早前为了配合物资配送和电器安装时间,黎先生已向公司连番请假。
大埔过渡性房屋“善楼”的营运机构善导会曾表示,居民搬离时不能带走外界捐赠的傢俬电器。消息引起各界不满。善导会后解释,指原意是希望下批宏福苑居民入住时,已有基本生活配套,又指住户迁出时可按需带走家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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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岁的黎先生在火灾后,搬到启德的过渡性房屋“启福居”。
不过由于宏志阁未受大火波及,政府要求业主申领补助时签署声明书,确认领取补助期间不会住在单位内或将其出租,虚假陈述或遭刑事检控。“何谓居住呢?我是否要清走所有东西呢?如果我不搬走所有东西,那我是否偶尔都能回去拿些东西?”黎先生认为有关定义相当模糊。
Agnes则说,父母没有另觅单位的打算,“钱不胡乱花了”。暂仍未确定洪水桥的租金,估计约需数千元。她批评租金补贴并不实际——对老人而言,每次搬屋都是一种折腾。
“租人地方又可能每年被人赶走......你叫老人家怎样承担按金?怎样承担搬屋的费用?还要重新安置新家的东西呢?”而且长者不断在退化,“我爸爸柏金逊,过多两年,可能他已经走不到”。
Agnes认为,除非政府提供“不会赶你走”的公屋、居屋的单位,“这样才算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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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23岁的Isaac(左)与家人原住在宏新阁相连单位;12月中旬,他们落脚洪水桥。
今年23岁的Isaac与父母、爷爷及外佣一家五口,同住在宏新阁相连单位。12月中旬,他们同样落脚洪水桥。他们获配两个高层单位,能眺望远处的农田。决定至少住两年,Isaac的父亲会先装修房子,划分好间隔才搬进去。
对于重建生活,Isaac一家相对乐观,“幸好我们都有收入,去到元朗那边生活不是一件难事。”不过他也笑说自己也不熟悉洪水桥,还在摸索上班的坐车路线。
至于未来单位如何处置,Isaac还是觉得很模糊,“其实现在的那条路都不是很清晰,我想连政府自己都不会有个确实的picture(计划)出来。”
住进启德之后,黎先生偶有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生活,也会看看别人如何讨论这场大火。
“我听过有人说那些死者其实是义士——因为他们的死,社会开始重视这个问题,希望日后不会有相同的事件发生,”黎先生相信,日后不会有同类事件发生,“但会有其他事情发生”。
“例如南丫海难时,你怎会想到他朝一日又会有一个灾难,比这个更严重的呢?但(出了)什么问题呢?(问题)就是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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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一场世纪大火导致大埔宏福苑近2000户无家可归,至少161人罹难。
需要抚慰的情绪
在重建生活之外,灾民面对的还有情绪的波澜,各人也有不同的反应。
陈家的五岁大儿子知道屋苑大火,总是记得过往大厦的啡色外墙,直至有日单位短暂解封,爸妈为他取回给他安全感的“被仔”,“他抱着滚来滚去,才知道(家)真的没有事,”陈太太说,还是担心火灾带来的影响,尽量避免他看到太惨烈的新闻片段。
现时儿子搭巴士上学,总要挑选右边的位置,因为“会看到自己的家”。儿子会问:“为何我们家里没有烧,但是回不去了?”大人只能解释:“警察叔叔要调查。”
大人还得自己消化情绪。Agnes的父母也一直惦记着住了42年的安乐窝。
大火发生初期,Agnes每天都会到宏福苑外围给父母拍摄大厦的状况,让他们知道大火未有吞噬单位,能安心一些。
“其实所有东西都失去的情况,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想像到。(我们)家境不是说很好,但一向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以去旅行,辛苦劳碌一生,就是为了安享晚年。”Agnes说。
Agnes说相比失去生命的街坊,现时已属“幸运”,也明白大家出自关心,“但是当一听到这句话,我们就好似没有资格伤心一样”。他们难以向外界表达,活着的人面对的现实“又繁琐、又劳累、又痛心”。
Agnes同时感叹,“很多人忽视的是,这一群人是用一生去捱了一层楼回来。”她也心疼妹妹,社会总是关怀老人家,但仿佛不会刻意关心一个可以继续上班的年轻人。
“30几岁的女仔,一生的东西也没了,钟意时装手袋没了,钟意的书也没了,连搵食工具的电脑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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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建生活之外,灾民面对的还有情绪的波澜。
黎先生后来才知道,大火当晚,母亲驻足看了四小时——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尖叫、有人哭,还有人在窗边挥手求救。
母亲感到害怕,但一直压抑着情绪,经过辅导才哭得出来,“我听到就安慰了 ,因为她释放她的感情,她不再需要扮演强者。”12月21日冬至,黎先生特意挑远一点、看不到宏福苑的餐厅聚餐,以免母亲触景伤情。
也有好一段时间,黎先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住在宏志阁——他怕自己不够资格成为“灾民”,“因为都无事(没有被烧)”。
12月4日,政府短暂解封宏志阁两天,容许居民回去拾少量个人物品。黎先生当日和母亲回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家里大门没有被破开,也没有淹水,“我就抱着妈妈哭”。
住了数十年的家,只有一个多小时收拾。断舍离是一件很难的事。黎先生母亲最后收拾了三个大箱子,装满冬天衣服、首饰,还带走一套常用的舞蹈衣服。黎先生则取回了一台XBOX游戏机。
大火之后,黎先生几乎没怎么哭过,后来有一晚,他打游戏机时哭了,忆起上一次耍乐已是在宏福苑——“那个家永远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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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洗衣机时,黎先生须手洗衣服(左);宏志阁解封后,黎先生取回一台XBOX游戏机(右)。
有人在社交媒体的大埔群组说,所有人都说宏志阁逃过火灾,但同样面临“烧了一样的命运”,根本就二次伤害。
Isaac的爷爷今年92岁,大火当晚,他和外佣搬到姑妈的家暂住,却一直放不下家里的东西。灾后翌日一早,爷爷就换好衣服,让外佣陪他一起回宏福苑,“我在楼下 ,你上去看看什么环境。”
Isaac的奶奶在前几年去世,家里放着她和太嫲的照片。Isaac觉得,爷爷大概是念着这些珍贵的东西,但他们也束手无策,只好不断跟爷爷做好心理建设,“基本上你可以当(家)全没了”。
Isaac形容,爷爷本来精灵能走动,现在人变得消瘦,也需要轮椅进入,“我明显看到他整个人是瘦了、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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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宏福苑中央公园的经典铁滑梯在大火后已被清拆。
拾回生活
黎先生说,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移民——一直到大火来的的时候。
他一开始相信政府的做法,“很快就救熄,何必那么担心?”但当火烧满七幢大厦时,他不解、愤懑,“很无能,这个政府,为何可以让这些事发生?你住在香港真的没有保障、制度败坏……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宜居的城市。”
他对城市失望,也对自己失望。大火后一个月,他有时仍会怪责自己,当天没有陪在母亲身边。目前租金补贴只会维持两年,他未敢打算以后。黎先生担心的主要是母亲,“原本这楼是她用来养老,但现在她‘临老唔过得世’(晚景凄凉)。”
七年前,陈先生与太太置业购入宏福苑,展开新婚生活。目前还剩下20多年的房贷;多间银行早前提供半年的还款宽限期,“半年之后暂时没有指示”,陈先生叹了一口气,“唉,都无法担心了。”
两三星期前,二人随意找了一间日本餐厅,庆祝七周年结婚纪念。陈先生说,往日会物色好吃的料理、买一份礼物给太太。“现在就没有了。老婆留多点钱傍身,还有她说,(琐事这么多)忙少一样都已经是庆祝了。”
这个家庭初步决定会在嘉道理住到明年5月底,但陈先生担心日后无法续租,已经委托相熟地产代理留意租盘单位,筹谋打算。
圣诞节,他送了一架日本玩具车给大儿子,儿子在收到礼物后说,“多谢圣诞老人,我会乖到下次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