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趟大学
读大学时,传呼机还是金贵的东西,没几个人买得起。整栋宿舍楼就一部固定电话,装在一楼的宿管室里。宿管是位大姐,多年后才意识到为什么男生宿舍要女性担此重任,因为只有女性,才能有那样高亢尖利可以穿云裂帛的嗓门。所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首先经过她,接着由她把头伸出窗外,脖子朝上扭转,扯起嗓门喊,406,王刚,电话。“电话”两个字,被她扯出悠长的余韵,从一楼往上荡开去。整栋楼的人于是瞬间安静下来,侧耳倾听,分辨那余韵里的名姓,相互传递消息,王刚,快去,你的。叫王刚的便丢下手里的扑克,一路小跑,窜下楼去。有时,电话搁在那里几分钟还不见有人下来,大姐便把此前的动作再重复一次。楼上于是也有人把头伸出窗外朝下喊:没在。那时学生来自全国各地,多数讲普通话,但“在”和“没在”这两个,得讲四川话。仿佛只有四川话,才能让这两个词产生同样的余韵,以相同的波段和频率,被楼下大姐接收到。长途话费很贵,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是钱。
几天前回了一趟大学,以为一定有着巨大的变迁以至于可能很多东西无迹可寻。没想到,将近三十年过去,那里的一切,从外围看去,似乎还停留在三十年前。宿舍楼还是从前的宿舍楼,楼下的石桌石凳,也是当年老乡聚会常坐的石桌石凳。我站在当年住的宿舍楼下,抬头张望,一低头,发现宿管室的窗户里,赫然也有一位大姐,盯着我。赶紧趁她张嘴问问题前,开溜。无论是被当成图谋不轨的怪叔叔,还是学生家长,都是件尴尬的事。

某栋楼下一排垃圾筒的位置,当年是报刊栏,我时常站在那里读《还珠格格》的连载。那时电视剧正在热播,学生宿舍没有电视看,只能看日报上同步的连载。记得《体坛周报》二块一份,几个喜欢体育的同学轮着买,买来轮着看。学生食堂一顿饭也差不多两块。米饭二毛一两,素菜五毛,荤菜一块。食堂之外,最便宜的是小面,六毛一两,三两管饱。哪能想到后来小面也闯出名声,能在江湖上占有一习之地?现在城市里食物过盛,可人们依然忘不了匮乏年代那些味道。小面大概依然是最便宜的一餐,虽然价格翻了几倍,七块二两。
那天,物是人非的悲怆感觉,在那些未曾变化的东西面前,强烈地震撼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