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同理心(Double Empathy)——Milton拆解「自閉症缺陷論」,以及香港融合教育為何讓2.2萬兒童更焦慮

2012年,一位英國社會學家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令人不安的問題:如果自閉人士難以理解非自閉人士,那麼非自閉人士理解自閉人士,真的那麼容易嗎?
這個問題來自Damian Milton。它不像新療法那樣耀眼,也不像新診斷標準那樣明確。
它做的,是更安靜卻更徹底的事:撼動一個被假定七十多年的前提——到底是誰「有問題」,誰又被默認為「沒問題」。
自閉症缺陷論的起點:從Kanner到「冷櫃母親」
要看清這個前提的輪廓,得先倒帶。
1943年,兒童精神科醫生Leo Kanner發表影響深遠的論文,為他觀察到的孩子群下了一個新名字:「嬰兒自閉症」(infantile autism)。
在他筆下,這些孩子像困在自己的小世界:對他人冷淡,沉浸在物件與模式,難以建立「正常」社交。
後來,記者Steve Silberman在《NeuroTribes》重構這段歷史:Kanner一方面強調這是先天狀態,另一方面又暗示與父母——特別是受過高等教育、在專業領域出色的母親——的「冰冷關係」有關。
他留下一個陰魂不散的形象:「冷櫃母親」(Refrigerator Mother)。
一個高度自律、情感「過於理性」的母親,被放在故事源頭,像合理的解釋,也像方便的替罪羊。
自閉於是成了單向敘事:孩子「看不到」人,父母「給不到」愛,專業人士負責診斷介入。最少被檢查的,反而是制度:它如何定義「正常」,誰值得同情,誰該被修理。
即使幾十年後觀點修正——從精神分析到神經發展差異,從Kanner的極端病例到Lorna Wing的自閉光譜——有一件事長期未被質疑:問題總在自閉人士那端。
自閉人士被描述為:
看不懂別人反應
缺乏社交直覺
缺乏同理心
另一端——非自閉人士、專家、制度——則被視為清晰完整、無需檢視。
這就是Milton介入的位置:一個既在體制研究、又以自閉身分生活的人,看見了故事從未翻過的底面。
Milton的轉向:從「單向缺陷」到「相互失聯」
Damian Milton本人是自閉人士。他的兒子2005年診斷,他自己2009年成人後才確診。
這段時間差像個隱喻:他先學會在非為他設計的世界行走,才拿到醫療「通行證」。通行證不是地圖,很多時候只是補發的證明——且從不免費。
回到學術界,他帶著雙重視角:被研究者的內在記憶,與研究者的外在語言。
在〈On the Ontological Status of Autism: The "Double Empathy Problem"〉中,Milton提出:自閉與非自閉之間的困難,不是前者「缺乏同理心」,而是雙方都難以理解對方——這就是「雙重同理心問題」(Double Empathy Problem)。
這不只是把「單向」改「雙向」。它重寫責任分配:誰要學,誰可不學;誰的誤解是「人之常情」,誰的誤解是「臨床症狀」。
傳統敘事:
自閉人士是「不懂」方
非自閉人士是「懂」方
目標:前者學會後者規則
Milton視角:
雙方都有盲點
雙方易誤讀動機情感
在非自閉主導的社會,誤解後果嚴重失衡
關鍵問題:誰被允許保持不懂,誰被迫去懂?
不對稱負擔:為什麼總是自閉者要改?
日常場景最能顯露不對稱。
自閉小孩不眼神接觸說話,很快被標「不專心」「不禮貌」「無同理心」。
社交訓練目標就是「糾正」:教維持眼神、調聲線、適時微笑。孩子學的不是「更懂人」,而是表演「看起來像一般人」。
在自閉社群,這叫masking(偽裝)——短期安全,長期耗損。
換成非自閉人士,他們不必學自閉訊號:
聲光敏感是身體痛,不是「任性」
回應慢是消化資訊,不是「不在乎」
重複說話是壓力調節,不是「打斷」
Milton指出:只 一方因「不理解」被懲罰。
自閉人士不努力懂非自閉社會,就被標籤、排除、視為「功能有限」。非自閉人士不理解,通常無代價——困惑一下就走。
同理心變成權力傾斜的單行道:弱勢者更努力,優勢者無知被寬容。這是雙重同理心最政治的部分——揭露的不是「誰更冷漠」,而是「誰的誤解被制度保護」。
Milton把這條路翻過來,逼我們看清它的斜度。
現象學提醒:同理心不是讀心,是身體對身體
Milton不只說「雙向」。他從身體感受(現象學取向)追問:「同理心」到底是什麼?
心理學問卷常視之為「猜心思」:
猜中別人想法?
推斷別人意圖?
現象學提醒:理解先從身體開始——眼神、退縮、呼吸節奏,在語言前已發生。
自閉vs非自閉差異在此顯露:
非自閉常見:
直視雙眼=專注尊重
拍肩膀=友善安撫
自閉常見:
持續眼神=感官壓迫,思路混濁
突觸碰=入侵,非支持
同一動作,兩神經系統含義相反。若用單一標準量「誰更有同理心」,當然偏向優勢方。
Milton提醒:尺本身就偏了。
「正常化」如何傷人:支援變磨平
Milton另一文〈The normalisation agenda and the psycho-emotional disablement of autistic people〉補上暗面:許多「為你好」介入,前設是讓你愈像非自閉標準。
矯正核心:
搖晃揮手=「不雅」
避眼神=「社交缺陷」
獨處沉浸興趣=「退縮」
背後感覺(焦慮、過載、紓緩、喜悅)不在意識內。問題只在:不符合多數期待。
Milton稱之「精神情感失能」:長期壓抑自然反應、表演「正常」,人與自身感覺斷聯。這非自閉本身,而是正常化壓力留下的心理創口。
雙重同理心框架下:
本有雙向理解難
制度只認一方語言為標準
另一方努力「學標準」,反失對己同理
同理心變危險:被迫懂他人期待,無空間被懂,最終折返自苛。
香港:2.2萬自閉兒童的焦慮、缺課與家庭崩潰(融合教育的帳單)
Milton理論在香港有最沉重數據。
協康會2017調查:主流小學自閉學童中,33.8%有輕至重度焦慮——高於國際22%。
中大醫學院大型調查(2019-2023進行,2023公布):24.4%港童青少年過去一年至少一種精神疾病,「令人擔憂」。
2025小童群益缺課研究:65%缺課生有SEN,50%精神健康問題,平均缺課83天。這非「懶惰」,是身體求救:我撐不住。
群體規模更驚人:中大最新估算,港逾2.2萬兒童患自閉症,近年呈升勢。主流學校SEN學生2023/24達64,220人——每8主流生1 SEN。
「升勢」非孩子「變壞」,而診斷追上現實。但若制度只給「矯正變正常」一條路,確診增加只換更多焦慮、缺課,而非安全感。
數字背後是真實苦痛。協康會真實案例:吳太兒子的故事。自K3起,他因ADHD+自閉症常被幼師指「唔專心」而責罵,導致經常失眠發噩夢,半夜哭醒拒絕上學。
學校安排的社交言語訓練無解焦慮——因為問題不在他的「技巧」,而在於環境日復一日告訴他:你不夠正常。
當2.2萬自閉兒童、6.4萬SEN生被推上「正常化跑步機」,問題從家庭變公共政策:香港融合教育,融合誰?
文件說得漂亮,現實卻天差地遠。
香港教育局的《全校參與模式融合教育運作指南》寫得很漂亮:「全校參與」「照顧多樣性」「接納學生的多樣性」。
但實際上,焦點仍停在「協助SEN學生適應現行學校安排」,而不是「重新設計學校系統容納多元學習方式」。
Milton語:這是香港版「正常化議程」——定好『正常』,用學校節奏逼孩子配合。配合不了加訓,無效加標籤,再不行推回家庭,像歷史回力鏢擊中最無力端。
更直白地說:當制度把「融合教育」變成「丟進主流學校,自己適應去」,逾2.2萬名自閉症兒童的「上升趨勢」,最後只會變成一張更長的心理健康帳單——由納稅人、下一代、整個社會買單。
重複行為與flow:被當症狀的,或許是自救節奏
Milton不否認痛苦。他把「症狀」放回主體經驗審視。
美國精神疾病診斷手冊(DSM-5)把重複行為列為自閉症核心特徵,行為介入常試圖減少這些動作——理由很直白:「看起來不正常」。
但從自閉人士角度,很多重複行為其實是:
調節感覺輸入
壓力下穩定節奏
收束注意力
進入高度專注「出神」狀態
「流動之父」奇克森米哈賴(Mihaly Csikszentmihalyi)把這種狀態稱為「flow」——流動。人在其中完全沉浸,對時間失去感覺,行動與意識合一,感到連貫、有掌控、滿足。
許多「怪」節奏是flow入口。社會關掉它,自以為幫,實奪安頓方式。
雙重同理心再展開:我們能否承認,有些看不懂節奏,對他人是維生節奏?若否,支援最後只剩:用痛苦證明你值得留下。
誰是知識來源?自閉者非「個案」,而共同作者
Milton追問:誰經驗算知識?
二十世紀自閉研究多由非自閉主導:
為何自閉人士不能…?
有何法令他們更…?
主語「他們」,視角「我們」,目標「接近正常」。
Milton主張:自閉者對自身經驗理解是autistic expertise(自閉專業知識)。理解雙群誤解,不能只聽一邊。
《NeuroTribes》對照:歷史上三方聲音被邊緣化:
重視優勢的研究者(Asperger、Frankl)被忽略
早期父母的詳細觀察日誌反被指「執迷不理性」
自閉人士本人長期缺席
Milton回應:自閉者從「對象」變「參與者」、甚至「框架制定者」。
香港往前走:把「適應」壓力還給制度
雙重同理心如鏡,在香港映照心理危機。
每三自閉學童一焦慮;缺課研究SEN精神重疊;2.2萬兒童家庭陷「變正常」跑步機。這非「助融入」,而正常化制度推孩子至崩潰邊,再包裝成「個人問題」。
教育研究中心指:「融合教育只著重協助SEN學生,去適應現有這套學校制度。」
Milton問:為何總孩子適應學校,非學校為孩子變?
改變方向(非「加訓」簡單,而是搬責制度):
課室:非只教自閉兒「讀空氣」,而教全體懂不同神經感知。拒眼神非「不禮貌」,而神經說:這距離造成痛。
評估:不是用同一把尺衡量所有人,而是承認:
有人以視覺思維學習(Temple Grandin)
有人需較長處理時間
有人在壓力下反而表現更好
把「孩子能否安心學習」放在「漂亮成績」之前。
如果一個制度逼孩子以崩潰換合格,那不是教育,是提款機。
決策:非專家單決「需要什麼」,而納自閉者家長共制定。無人比當事知「正常化訓練」代價。
社會:認問題或在港整體步速——太快太密太吵太績效。孩子身體先崩,大人後說「重視精神健康」。
Autism Partnership HK真實案例:自閉兒童Carlos在德國社區時,「節奏不同」被視為個性特點——沒人說他有問題,只說「他步調跟其他孩子不一樣」。
但當家人移居香港,同樣行為立刻變成「需要矯正的症狀」。同一個孩子,在兩個社會裡被定義為「正常」或「異常」。
這揭示殘酷真相:問題不在孩子,而在社會不肯放慢;制度把「慢」視為失敗。
精神健康專家普遍認為,學校應把學童心理健康放在首位,「追進度」等事項可以放輕。
前精神健康諮詢委員會主席黃仁龍也強調這點。
但這看似簡單建議,在香港卻困難重重,因為它要求承認:現行教育制度優先考慮的,往往不是孩子安穩,而是「正常化進度」。
雙重同理心非學術。在港如診斷書,寫非孩子缺陷,而是制度盲點:只要求一方懂配合偽裝,誤解不消,只包裝「干預成功」。
那些被包裝的痛,最後會以焦慮、缺課、崩潰、甚至傷害自己的方式,回到我們面前。
協康會33.8%焦慮雖2017數據,但最新警示同向:中大24.4%精神診斷、逾2.2萬自閉兒童、65%缺課SEN——不是孤例,而是整個制度危機的縮影。
改變需勇氣誠實:願為不同心智共存,變多少——包括對「正常」定義,及視孩無限加壓系統。
第一步:放下「我已明白」姿態,承認自己在學習:如何與「不同步調」的人並存,如何修平路,而不是要求每個人都學會在斜坡上跑。
延伸閱讀:如果你想深入了解
Damian Milton〈On the Ontological Status of Autism: The "Double Empathy Problem"〉:原文拆自閉「缺陷」包袱。
Damian Milton〈The normalisation agenda...〉:正常化情感傷害分析。
Steve Silberman《NeuroTribes》:自閉歷史長篇。
Stanford〈Embodied Cognition〉:身體思哲學脈絡。
Temple Grandin自傳:自閉親述世界觀。
自閉就像多了一種心智作業系統。雙重同理心提醒我們:這不是『別人的系統』,而是一面照見自己的鏡子。
問題非「他們為何看不見我們」,而——自以為清楚時,我們錯過多少?
文:YK 楊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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