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歲少年橫跨歐亞歷險記——讀《大明最後的使臣》
作者:澳門老貓(歷史研究者)
說起旅行,如果是4、5日內的行程,澳門人或許想到臺灣、日本,或者上海和武漢等內地城市;如果是週六日或即日來回,便是近年十分流行的澳車北上或過海去香港;一家大細遇上寒暑長假,則可以去歐洲多國遊(雖然老貓未去過......)。
若說在1650年,有一個19歲中國人和一個38歲波蘭人從澳門出發,踏上一趟來回幾乎8年、跨越歐亞非三大洲的旅程;而目的竟然是為了向歐洲人尋求支持對抗滿清,他們特殊的動機、驚險刺激的歷險,甚至令人嘆息的結局,或許能吸引我們打開這本由獨立作家苗子兮所寫的《大明最後的使臣》。
日薄西山的大明王朝
故事從面對後金崛起、內憂外患的晚明開始。
葡萄牙人在16世紀初到中國時,曾與明朝軍隊發生衝突,葡人人數雖少但軍備佔優;當時的廣東海防官員見識過“佛朗機炮”等西方火器的厲害,遂迅速引入軍隊列裝。後來利瑪竇等傳教士帶來歐洲天文、數學、地理等科學知識,引起李之藻等有識之士興趣並加以學習;其中西洋火炮最為引起朝廷注意——當時後金在遼東多次興兵作亂,而佛朗機炮等西洋軍火正好成為明軍與之對抗的利器。

崇禎年間,明朝還從澳門招募一支葡人炮兵到遼東前線效力,甚至一度收復失地。但西洋火炮再厲害,終究無法為崇禎皇帝力挽狂瀾——1644年北京城被李自成攻破,崇禎自縊而亡。留守陪都南京的部分文武大臣擁立弘光帝稱帝,史稱“南明”。
與西方知識和槍炮來到中國的,還有傳教士們帶來的天主教信仰。經過利瑪竇、湯若望等耶穌會士的傳教努力,傳教士在明廷的話語權漸重。後來弘光帝和福州稱帝的隆武帝曾先後派遣來華多年的耶穌會士畢方濟到澳門向葡萄牙人請求支援,但在滿清攻勢和南明內訌下,二帝先後被滿清俘殺,求援一事無疾而終。
剩下在肇慶稱帝的桂王朱由榔苟延殘喘,史稱“永曆政權”。時局渺茫下,逃難到南寧的皇室成員以及其它妃嬪、宮女、大臣等人,被瞿紗微(Andreas Wolfgang Koffler)神父的傳道所感染而受洗成為天主教徒(其中永曆帝生母馬太后獲教名Maria、王太后則被稱為Helena),於是向西方神明禱告以求慰藉。後來永曆政權遷到廣西梧州,早在北京已受洗成為教徒的太監龐天壽,想起耶穌會士背後的羅馬教廷的歐洲天主教勢力,於是向永曆帝提出向羅馬教廷求援的計劃。
堂堂大明皇朝竟然向域外蠻夷求援?這個想法一旦在朝堂上公開,恐怕連永曆帝本人都會招致保守士大夫的責難,遑論龐天壽本人。

既然外廷礙於面子而不能請求夷人,那麼由後宮以謁見羅馬教皇為名遣使呢?於是王太后寫了一封信,說明自己和皇太子等人已入教三年,表示“更望聖父與聖而公一教之會,代求大主保佑我國中興太平”,言下之意請求教皇命令葡萄牙和西班牙在的遠東勢力出兵支持南明;“更冀聖父多送耶穌會士來,廣傳聖教”,即承諾將來允許傳教士來華傳教自由,餘下詳情由送信使者說明。而太監龐天壽亦以個人的重臣身份向教皇修書,自稱早在北京至今已信教二十多年,希望天主保佑大明,使永曆君臣“欽崇天主耶穌,則我中華全福也”。



晚清學者張元濟於1910 年途經羅馬時,偶然在梵蒂岡發現了南明太后和太監龐天壽分別寫給教皇的書信,並將兩信拍成照片,刊登於1911年《東方雜誌》第8卷第5號,才讓後世得知卜彌格和鄭安德肋的故事。出使歐洲的人選,便由龐天壽麾下勇衛營年輕士兵鄭安德肋,和剛到永曆朝廷不久的波蘭裔神父卜彌格(Michał Piotr Boym)擔任。使團從羅馬返回中國時,由於鄭安德肋在船上曾宣稱他和全家很早就已皈依天主,所以作者認為時年19歲、官職低微的鄭安德肋因此才被選為使者之一。
作者還從一位當時意大利學者的著作推斷,鄭安德肋到羅馬時被人視作擁有“游擊”的武官官銜,很有可能是鄭安德肋被接受使命後而加贈的(“游擊”是三品官,按鄭安德肋的年齡絕不可能做到如此要職)。換言之,一個平平無奇的年輕士兵,因為鼓起勇氣承擔一次特殊的出使,加官進爵而光宗耀祖之餘,同時亦背負起一個復興國家的使命。
目標已定,卜彌格和鄭安德肋從梧州乘船出發到廣州,前往耶穌會在遠東傳教的大本營——澳門。
從澳門開始向世界出發
然而使團抵達澳門,卻發現葡人選擇了南明的敵人作為盟友——他們已洞悉到這個古老的東方帝國改朝換代的既定事實,在使團剛到的當月投書歸順清朝。面對使團的到來,包括澳督、耶穌會澳門視察員等人均明確反對他們前往羅馬,畢竟“放任一位南明使臣遠赴歐洲,很難說不會引起清朝的猜忌,甚至可能危及葡萄牙人在澳門的地位”。
但卜彌格卻堅持己見,多次向視察員請求放行——他聲稱數年前永曆帝登基時,有人在海邊見到一種殼上有十字的白色螃蟹;這種只有天主才能見到的象征,必定是天主庇佑南明東山再起的預兆。最終,視察員被卜彌格的堅戈定信念所打動而支持其西行計劃,說服澳督放行。
1651年1月1日,卜彌格和鄭安德肋終於坐上了前往印度果阿的海船,從澳門向世界出發。
一路上,鄭安德肋大開眼界,認識到中國以外的世界:途經上川島時,卜彌格向他介紹第一位來到中國的傳教士、耶穌會創始人之一沙勿略便埋葬於此。來到著名港口馬六甲時,當地因荷葡兩國爭奪海上貿易權而衰落已久,但多元文化的建築仍顯示出當地昔日的繁榮;在這裡還遇到在早年出海謀生的中國人,跟他們談起南明局勢。到達印度西南沿海的重要香料市場——科欽,鄭安德肋在市場上見識到種類繁多的香料,特別是被歐洲商人視為寶藏的胡椒……

然而到了果阿,卜彌格和鄭安德肋如同在澳門那樣再一次陷入政治漩渦。剛到埗時,葡萄牙駐印總督如同以往一樣熱情接待這批中國來客。然而恰巧澳門當局當初反對南明使團的人員這時也來到果阿,向總督報告了東亞局勢,強烈反對使團繼續西行:“這不僅會給羅馬教皇一個燙手山芋,更可能讓清朝懷疑澳門的忠誠,而葡萄牙顯然不能再失去澳門了”。於是總督下令中止卜彌格和鄭安德肋的行程,等葡萄牙國王回函再作定奪。
冥冥中,天主似乎感受到卜彌格和鄭安德肋的決心,暗中庇佑他們——二人在果阿苦等,偶然得知有批中國商人會穿過印度內陸,於是跟隨商隊北上尋找英國人的船隊。使團先是用雙腳和牛車跨過德干高原,找到英國船隊一同出海到伊朗的霍爾木茲島;然後騎著呼羅珊駱駝翻過崎嶇的伊朗高原,途經大城市設拉子時還遇到當地天主教徒,鄭安德肋還被邀請到他們的教堂並參加彌撒和聖餐,感受到穆斯林國家的傳教自由氛圍;但為了穿過與歐洲世仇的奧斯曼帝國,卜彌格和鄭安德肋不得不跟隨亞美尼亞人商隊,小心翼翼地穿上他們的服裝以免被土耳其人發現其傳教士身份。
成功穿過地中海後,使團終於踏上歐洲大陸,來自中國的身份和傳奇故事使他們在威尼斯受到熱烈歡迎,甚至獲邀參觀全城和公開演講。

被冷落的使團
但卜彌格在威尼斯高調行事,以及與法國大使過從甚密的消息,惹來羅馬教廷不滿,命令他立即到羅馬附近的小城洛雷托靜思己過。經歷十多次上書,卜彌格和鄭安德肋終於獲准前往羅馬。1653年2月的一個晚上,疲憊不堪的使團終於到達羅馬,距離他們從中國出發已有26個月。
使團來到羅馬後,並未獲得如早前在威尼斯的歡迎,反而迎來鋪天蓋地的謠言;有人稱卜彌格是個江湖騙子,陪同他的中國人也是不知從何而來,所謂南明皇后的書信只是偽造出來欺騙教皇英諾森十世。為了自證清白,使團被迫接受了多輪的審訊,宣教部亦傳召了大量證人和有關文件來證明卜彌格是名符其實的耶穌會士,他和鄭安德肋更是貨真價實的南明使臣,但三次會議過後依然沒有定論。
然而在1655年1月初,英諾森十世去世,亞歷山大七世繼位後宣佈再召開會議審查南明使團的身份,樞機團得出的結論是:將卜彌格當作南明帝國信徒Helena太后求教皇赦罪的信使,而非求援使者;教皇於是下令接見來自遠方的二人。

在離開中國5年多、在羅馬等待足足2年半,卜彌格和鄭安德肋終於有機會謁見教皇,履行他們從中國出發、背負南明復興的使命。
但當見到教皇,卜彌格還未將請求援助東方的說辭說出,他卻擺了擺手,讓卜彌格和鄭安德肋把教廷寫好給南明太后的回信儘快帶回中國,然後草草結束了會面。卜彌格心中一凜,終於明白到羅馬教廷已不復中世紀號令歐洲各地國王的威望,要動員那些爭權奪利的封建領主前往遙遠的東方支援,這無疑是天方夜譚的想法。更何況教廷已得知明弱清強的局勢,作者如此總結羅馬教廷對明清鼎革的立場:
“果然,澳門的態度就是教廷的態度。澳門已投向清朝的懷抱,教廷自然對這新崛起的東方霸權青眼有加。至於那日薄西山的南明和倒楣的使臣,還是不要讓他們發出聲響的好。”
既然使命已達,卜彌格和鄭安德肋只好收拾行李啟程回國。1656年3月30日,使團在葡萄牙里斯本登船沿葡萄牙人傳統的東方航線繞過非洲,在該年年末回到果阿。由於荷蘭人實行海上封鎖,使團唯有再次徒步穿越印度南部到東海岸,計劃經暹羅王國乘船回到澳門。
壯志未酬的使團
1658年9月11日,卜彌格和鄭安德肋到達暹羅阿瑜陀耶王朝的首都——大城,卻從澳門商人得知噩耗:南明被清朝打敗,永曆帝在廣西不知所蹤。而來自澳門的耶穌會士亦傳來壞消息:澳門當局不希望卜彌格回到澳門,“因為這會引起清廷的猜忌,影響澳門的安危”。但使團並未因此放棄,轉向登上一艘開往越南的小船,計劃到廣西尋找永曆帝的下落。
然而比起海上的驚濤駭浪,船上的人心猜忌對卜彌格和鄭安德肋更危險。
船還未出湄南河口,突然被雷電擊斷桅桿,嚇得船員馬上靠岸向神像祈禱,並請來當地巫婆祈福。巫婆聲稱因為船上有外國人而惹怒神明,船主於是要求卜彌格和鄭安德肋立即下船,幸得一名荷蘭領水員求情才讓二人同船航行。在接下的航程裡,二人先是被再次趕下船,幸得荷蘭領水員堅持;當船隻遇上逆風時,水手還一度搶走二人的隨身物品,聲稱丟棄可平息風浪。到後來風暴越來越強,有水手還持刀威脅殺死卜彌格、用棍棒追打鄭安德肋。船上淡水即將耗盡時,有水手再次提議殺死二人以節省資源,幸好一場及時雨為眾人滋潤幾乎冒煙的喉嚨……

經歷九死一生的海上歷險後,卜彌格和鄭安德肋終於抵達越南東京(即今天河內),聽聞永曆帝身在雲南。使團好不容易穿過邊境到廣西,卻得知永曆帝被清朝追兵迫至中緬邊境;使團於是返回中越邊境鎮南關,卻被安南守軍攔住。身染重病的卜彌格被進退維谷的處境、酷熱天氣和可怕痢疾所折磨,心中仍掛念教皇給南明朝廷的信。
1659年8月22日,他在鄭安德肋的照料下死於中越邊境上。關於鄭安德肋後來的遭遇,有人說看見他在村裏給人看病以謀生,有人說他和一位南明官員逃往山林,後下落不明。這位見識廣闊世界的中國使臣,就此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
或許卜彌格和鄭安德肋從澳門踏上西行征途時,就註定是個悲劇收場的故事:成王敗寇的道理在歐洲人心中同樣成立。當初澳葡當局認為南明節節敗退、決定倒向清朝的那一天,已經預兆了羅馬教廷對南明使團的態度,從最終結局看,使團未能搬回救兵,永曆帝最終在1662年被吳三桂處死於昆明,南明宣告滅亡(如果不把台灣的鄭氏政權計入)。值得注意的是,無任何中文典籍記載此次出使的前因後果,他們的事跡在數百年間幾乎被中國人所忘記。
然而回顧鄭安德肋的旅途,他們給後世留下的影響卻不小:使團出發途經東南亞時,卜彌格仔細記錄沿途見聞,寫下每一種動植物的中文、拉丁文和葡萄牙文名稱,並根據鄭安德肋的講解,寫成其外形特徵、生長區域、藥性等描述,最終編成的《中國植物誌》影響了後世歐洲漢學家的著作。使團在羅馬等候教皇接見時,鄭安德肋還協助卜彌格把《大秦景教流行碑》翻譯成詳細拉丁文並附以解釋,相關注釋更成為漢學家研究中文的來源……
經過長達9年的跋涉,鄭安德肋用雙腳、牛蹄和風帆,去到當時中國人力所能及最遠,甚至想像力到極限的地方。他的故事經後來人的妙筆而成為一段中西交流史上的傳奇,這或許是這段中西文明對話旅程的最大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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