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集中营幸存者:“我们被剥夺了人性”
2026-01-27T07:12:49.114Z

(德国之声中文网)莱昂·维因特劳普(Leon Weintraub)还能清楚地记得 1939 年 9 月 9 日德国纳粹士兵进入他的波兰家乡罗兹( Łódź) 的那天:“他们排着看不到边的长队闯入,身材高大、意气风发的年轻纳粹士兵穿着绿色的制服。直到今天,一想起那钉了铁掌的靴子踩在鹅卵石路面上的声音,还让我感到背脊发凉,”他告诉 DW,“他们散发着如此强大的威权震慑力,好像他们会粉碎挡在路上的任何障碍。” 当时他 13 岁,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将有怎样的恐怖经历。他母亲经营一家小洗衣店,他和四个姐姐以及母亲一起住在罗兹的贫民区。他的父亲在他一岁半时就去世了。这个小家庭紧紧地团结在一起。莱昂是一个聪颖的孩子。“读书和看电影对我来说就像一个钥匙孔,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说。多亏了一份奖学金,他得以进入文理中学就读。
被困在犹太人隔离区
然而,他的学业无法继续。1940年2月,他和家人被强制搬迁到犹太人隔离区利兹曼城(Litzmannstadt)——这是德国人给罗兹改的名字。这里挤满了约 16 万犹太人,任何试图逃跑的人都会被枪杀。人们被强迫劳动。莱昂在一个电器车间工作。犹太人委员会的人告诉他,对纳粹有用的人才有更大的生存机会。(编者注:犹太人委员会是由纳粹在占领区设立的强制性组织,旨在管理犹太社区,并在犹太人与德国占领者之间充当中介。)
尽管如此:犹太人隔离区中有许多人死于瘟疫和饥饿。“‘饥饿’这个词在我的词汇库、我的大脑以及我的生命中占有非常特殊的地位,”莱昂·维因特劳普说。今天的人们如果没吃午饭,到了晚上会说自己饿了,但“那不是饥饿,那是有胃口。在五年七个月零三周的时间里,除了一次例外,我一直饱受真正的饥饿之苦。空空的肠胃疼到让我无法入睡,醒来时依然如此。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弄到一点吃的来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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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席上的战争罪犯:他们是纳粹党政官员、军官、行政人员、外交人员和工业巨头。他们都曾为希特勒的纳粹政权效力。1945年11月20日,他们在专门为审判纳粹罪行而设立的盟军法庭受审。
审判地点:纽伦堡司法宫:苏联认为审判应该在柏林进行。但相对于柏林的建筑,纽伦堡司法宫在战争中受损轻微,空间宽敞。它还设有一座监狱。纽伦堡作为纳粹党集会的地点,也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弗朗茨·冯·帕彭——希特勒的铺路人:作为副总理,冯·帕彭(图中)曾试图与保守势力组建联合政府,以遏制希特勒。然而,他很快就被边缘化,后来只在外交领域扮演了次要角色。他在纽伦堡审判中被判无罪。而在后来的去纳粹化程序中,他被认定为“主要罪犯”,被判处八年劳改,但于1949年获释。
赫尔曼·戈林——“帝国元帅”:他是被告席上级别最高的纳粹分子。戈林在希特勒手下身兼多职,责任重大。然而,他却声称对集中营一无所知。戈林被判所有罪名成立,并被判处死刑。在行刑前夕,他服毒自尽。
鲁道夫·赫斯——希特勒的副手:他把对希特勒的盲目效忠奉为美德,被希特勒任命为元首副手。1941年,他飞往苏格兰试图说服英国政府媾和,但徒劳无功,在抵达后即被俘。赫斯在纽伦堡被判处终身监禁。1987年,93岁的他在施潘道的盟军监狱自杀身亡。
汉斯·弗兰克——“波兰屠夫”:作为被占领波兰的总督,弗兰克肆无忌惮地剥削这个国家。他需要对大量波兰人和犹太人被屠杀负责。弗兰克在1939年谈到犹太人时说:“死得越多越好。”在纽伦堡审判中,他依反人类罪起诉,被判处绞刑。面对绞刑架,弗兰克说:“我罪有应得。”
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纳粹德国的外长:通过里宾特洛甫可以清晰看到,纳粹德国的外交部并不“清白”,而是与纳粹政权的罪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例如,纳粹德国的驻外使团与党卫军等密切合作,参与了对犹太人的屠杀。里宾特洛甫在纽伦堡审判中毫无悔意。他是该审判中第一个被判处死刑并被执行死刑的人。
阿尔伯特·施佩尔——希特勒最爱的建筑师:施佩尔(左二)是纳粹政权的主要建筑师。希特勒对他的宏伟建筑作品赞不绝口。然而,法庭更关注的是施佩尔作为军备部长的角色。在纽伦堡审判中,他侥幸逃脱了死刑,因为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误入歧途的理想主义者,掩盖了他在集中营扩建等行动中的责任。
古斯塔夫·克虏伯——军火巨头:图中右边的古斯塔夫·克虏伯原本是一名外交官,他通过与克虏伯家族的女继承人贝莎·克虏伯的婚姻,成为了一位重要的实业家。起初,他与希特勒保持距离,但由于克虏伯重工在军火工业中的关键地位,他很快便与希特勒密切合作。克虏伯鼎盛时期曾雇佣约10万名强迫劳工和集中营囚犯。然而,由于他健康状况不佳,针对他的诉讼最终被撤销。
卡尔·邓尼茨——末代“帝国总统”:作为海军元帅,邓尼茨(图中,这是他与希特勒、墨索里尼的合影)向潜艇艇员们下达了近乎自杀式的命令,要求他们坚守阵地。希特勒在自杀前任命邓尼茨为“帝国总统”,也让他成为纳粹德国的末代总统。在纽伦堡审判中,邓尼茨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邓尼茨终其一生都是纳粹德国的拥护者,同时又将自己塑造成一位不问政治的军官。被转运至奥斯威辛集中营
1944 年夏天,波兰的犹太人隔离区被解散。该地区的行政长官弗里德里希·于贝尔何尔(Friedrich Übelhöhe) 早在 1939 年就曾向纳粹高层发出一份通告,他在信中写道:“建立犹太人隔离区理应只是一项过渡措施。至于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手段清除隔离区和罗兹市内的犹太人,我保留决定权。无论如何,最终目标必须是将这个‘瘟疫肿块’彻底铲除。”
然而,对于隔离区的犹太人,纳粹假惺惺地承诺他们可以去别处继续为“第三帝国”工作。莱昂和许多人一样,被驱逐到了集中营奥斯维辛(Auschwitz-Birkenau)。纳粹士兵谎称那里只是另一个隔离区。“随后货运列车来了,那本是为运输牲畜而非乘客设计的,”他讲述道,“我们被塞了进去,挤得只能站立。车门被锁死,没有食物,没有水。黑夜过去,白昼再临,又是黑夜。”便桶散发的恶臭笼罩了一切。
终于,车门被拉开,有人吼道:“滚出来,滚出来。”莱昂讲述说,当时他还不清楚纳粹把人们带到了哪里。他还冲着母亲喊道:“我们在里面见。”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来到另一个隔离区。他用余光瞥见铁丝网是通电的。在臭名昭著的“分拣站台”进行所谓“筛选”,当时 18 岁的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纳粹军人决定谁可以活下去:“大拇指朝右或者朝左,意味着是当场处死,还是先强制劳动,然后再处决,”莱昂说。他的母亲在同一天就死在了毒气室中。
对于 18 岁的 莱昂来说,先强制劳动。“随后便开始了‘剥夺人性’的程序,”他回忆道。人们被剥去衣服、淋浴、剃毛并消毒。“我们被剥夺了所有的个人意志。他们控制着我们,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执行命令。”
逃脱毒气室
每当莱昂想到奥斯维辛,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烧焦血肉的气味。“但我当时完全不知道那些高耸的烟囱和浓黑的烟雾,竟然是被焚烧的尸体。”他感到孤独,几乎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但我把自己包裹在一个茧里,可能是出于生存本能,为了不让所有的负面情绪侵蚀我。否则我坚持不下来。”
他能从集中营幸存纯属巧合。他所居住的第10号营房的年轻囚犯们已被营地管理层计划送入毒气室处决。趁着当时没有看守在附近,莱昂混入了一群赤裸的、被派往 格罗斯;罗森(Groß-Rosen) 营地参加劳动的囚犯中。他们刚被纹身纹上囚犯编号。“当我们被带到储衣室时,幸运的是我没有被检查,否则我早就没命了。”
他在奥斯维辛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挂在通电围栏上的女性尸体。死者以自杀了断了生命。

磨难与逃亡
年轻的莱昂随后经历的站点包括 格罗斯-罗森(Groß-Rosen)、弗洛森比格(Flossenbürg) 和法国东部的纳兹魏勒-斯特卢特霍夫(Natzweiler-Struthof) 集中营。纳粹施加的虐待狂般的暴行影像深深刻在他的记忆中:对路过的囚犯肆意毒打、各种羞辱、处死囚犯。“即使现在,每次我回到弗洛森比格,我的双腿都会颤抖,”他告诉 DW,“我会呆住几秒钟,因为在那儿我仿佛又看到了冬天的自己,站在寒风中。整个人群在点名广场上挪动。那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战争结束前不久,莱昂和其他囚犯被塞进一列火车,原计划要连人带车沉入博登湖。但这并没发生:火车头遭到了法国战斗轰炸机的袭击,火车停了下来,莱昂成功逃脱。当他终于面对一名法国士兵时,他知道:他的苦难结束了。那时 19 岁的他体重仅剩 35 公斤,并患有伤寒。他活了下来,却在为失去的家人哀悼——直到偶然得知,他的三个姐姐在贝尔根-贝尔森(Bergen-Belsen)幸存了下来。“那一刻,我重新变回了人。那是重回生活之路的开始,” 他说。

继续生活与铭记
莱昂·维因特劳普(Leon Weintraub)决定成为一名妇产科医生:“主要是因为我曾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疾病和死亡。我想助力新生命的诞生。”1946 年,英国军政府为他在德国哥廷根提供了一个大学名额——偏偏是在德国,这个加害者的国度。作为一名医生,他深知:“纳粹种族意识形态缺乏任何科学依据。不论皮肤颜色如何,所有人的组织结构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1950 年他回到了祖国波兰。1969 年他移居瑞典,因为波兰的反犹主义情绪日益蔓延。他开始致力于反对对历史的遗忘。对他来说,这是对被谋杀的家人和数百万无辜受害者的义务。莱昂·维因特劳普(Leon Weintraub)告诫说,让他们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无异于第二次夺走这些受害者的生命。
因此,他还将自己以全息投影(Hologramm)的形式永恒化。“才过了几十年,就已经有很多年轻人不再知道集中营是什么了,”他说,“而且可怕的是,今天竟然又有人在呼吁种族屠杀,还有犹太人因为害怕被攻击而不敢戴着犹太小帽走上街头。”
但莱昂·维因特劳普(Leon Weintraub)也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深信,理智终将获胜,人类终将意识到,是时候结束互相指责和争斗,共同建设一个和平的未来了。”
Matthias Hummelsiep采访并整理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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