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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国强认为,AI 领域真正商业化的其实不多。现在各个云厂商这么积极地帮大家装“龙虾”,本质上也是在看能不能让它稳定消耗 Token、稳定消耗算力、稳定产生现金流的渠道,真正做成 to C (面向消费者)生意。但现在还在摸索。
“已经不招刚毕业的年轻人了”
“你看到了么?Anthropic发的那个,AI最可能替代的十大职业。”彭先生在接受BBC访问时问。他在长三角一家制造业企业的 IT 部门做程序员。
他提到的榜单上,排第一的是程序员,第二是客服人员。
“更惊悚的是,”他说,“我老婆就是做客服经理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现在能做的大概只有存钱了。”
这种“替代”对他来说,不再是饭桌上的谈资,而正在展开的现实。
彭先生说,他所在的部门外包(外判)人员原本占三到四成,去年三季度全被公司裁了。
外包团队里,不少是年轻的程序员,刚入行,工资不高,做的事情更基础,但希望靠几年外包工作的经验,再跳去更好的平台。
去年四季度,彭先生的部门,开始试用AI来代替外包的编程工作。
到了今年一季度,AI工具已经全面铺开。一季度还没结束,部门的产出已回到原来的水平,甚至还有提升。
“其实AI比外包做得更好,”彭先生说,“而且一个人和AI合作,比两个人合作,摩擦更小,效率更高。”
他说,像他这样的“老程序员”也不是没有作用,但门槛并不是“会不会用 AI”,因为使用AI其实不难,真正的门槛是你熟不熟业务,懂不懂已有的代码结构,知不知道这个行业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
只要你对业务足够熟,再加上一点代码能力,AI就能帮你把大部分工作做出来。
这意味着,过去那种初级、中级、资深,一层层靠技术经验往上爬的程序员的职业路径,可能失效了。
过去,代码是很深的壁垒,需要花很多年鉆研和精进。现在,技术经验本身的权重越来越小。
而另一头,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更不再被行业需要。“我们部门已经没有刚毕业的人了,”他说,“而且也完全不再招了。”
换言之,AI替代掉的,不只是几十个外包。还有那些原本会被招聘进来的应届毕业生。
他们甚至无法明确感知到这场“替代”的发生,因为还没毕业,机会就已经消失了。
所以,彭先生对AI冲击的判断更具冷感。“现在50%的代码是AI写的。两年以后,90%的代码AI写,”他顿了一下说,“我可能还保守了”。
他形容,现在的工作模式是“人管 AI”,一个程序员指挥几个AI智能体,推进项目。但这点可能也会被替代,因为已经出现能够管理智能体的AI工具了。
如果连“管理Agent”这件事也被另一个Agent接管,那么,人在这个链条里,究竟负责什么?
“也许未来,不是不同的程序员指挥各自的Agent完成项目,而是不同的 Agent,在统筹不同的人来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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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谷歌发布了A2A通信协议,让AI智能体之间进行更好的沟通。
软件工程出身的彭先生提到《人月神话》这本“行业圣经”,讲的是人和时间的平衡;现在这个平衡好像被打破了:AI 比人快太多了。
《人月神话》写于1975年,提出一条软件工程里的铁律:人和时间的换算不是线性的,你不能靠人多取胜。
但铁律似乎正在失效。因为“人”这个变量,正在被从等式里慢慢抽走。
不久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克里斯塔利娜·格奥尔基耶娃访华时,用“海啸”来比喻AI对就业带来的影响。她说,全球约有40%的岗位将受到AI的剧烈冲击,在发达经济体可能是 60%。
她对中国官员说,“不要低估即将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这是一场席卷劳动力市场的海啸。”
但现实情况可能更复杂:程序员开始面临失业威胁。但在青年失业率超过16%的背景下,中国为何还在推动OpenClaw?
曾在OpenAI担任研究员、现为Leonis Capital合夥人的珍妮·肖(Jenny Xiao)认为,大多数与OpenClaw相关的政府激励措施都提到了同一个词:个人独资公司(OPC)——即借助AI、由单人运营的初创企业。
中国两个区级政府发布的草案,为此类创业项目规划了最高1000万元人民币的补贴和融资支持。
“最有可能去创办个人独资公司的是谁?可能就是那些面临严峻就业市场的人。”珍妮·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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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已经来了,只是分布得还不均匀”
美国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 34 年前写下的名句:“未来已经来了,只是分布得还不均匀。”
极客王先生、创业者庞国强、程序员彭先生,三个人在过去两个月的经历,印证了这一点。
如果“未来已来”,那么再过一年、两年,“未来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对此,庞国强说他自己有思考过。“如果说我真的担心什么,那就是AI泡沫破裂。”
“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只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他认为,预期太热,生态太乱,真正落地的场景太少。
但不破不立,所以不见得是坏事。可以让大家先冷静一下,更理性地认识这个技术,而不是一路狂热地往前冲。
互联网热潮也经历过2001年泡沫破裂,大量公司倒闭,仅仅一年前还有17家互联网企业购买了美国“超级碗”广告。无独有偶,今年2月,15家AI公司花费每30秒1000 万美元的价格购买“超级碗”广告。
更长远一点,庞国强觉得AI最终会变成一种基础设施。AI大模型厂商,可能会像今天的移动运营商。现在人们每个月买流量,未来则每个月买Token(词元)。
到那个时候,竞争重点未必还是“哪家模型更强”,而变成,它被装进了什么载体里,比如具身智能、智能眼镜、自动驾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今天我们还把“龙虾”当工具,研究它能替人做什么;可如果有一天,“龙虾”自己也能聊天、交友、协作,甚至自己去调用别的系统,那么未来很多产品,也许就不再只是为人设计,而要开始为“龙虾”设计,为他们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