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5
      西条都夫：围绕日本经济，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世纪，“贫富差距扩大”的叙事（Narrative）被反复提及。在这种叙事下，由于非正式就业扩大以及过度的新自由主义，日本的贫富差距不断扩大，昭和时代的“全民中产”社会已经成为过去。
 
      在此前的大选中，属于左派的某政党也提出了“向超级富豪征税”的口号，并主张这才是缩小贫富差距的道路。
 
      但是，日本的贫富差距真的在扩大吗？厚生劳动省2025年12月公布的《收入再分配调查》呈现出来的日本经济状况与社会普遍观念略有不同。
 
      该调查显示，从2023年反映家庭收入分布均等程度的基尼系数（取值范围为0～1，越接近于0，差距越小，越接近1，差距越大）来看，国民收入初次分配的基尼系数较上次调查有所上升，但再分配的基尼系数则基本持平，贫富差距既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
 
      从不同年龄层来看，老年群体的收入和资产差异较大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老年人的经济状况强烈反映长期职业经历、人际关系以及运气等个人因素，因此与年轻一代相比，老年一代内部的贫富差距必然更大（大竹文雄所著的《日本的不平等》）。
 
      因此，在老龄化不断加剧的日本，出现一定程度的贫富差距属于自然趋势，这被认为是推高初次分配基尼系数的主要原因。
 
      值得关注的是，从初次分配中扣除税金和社会保险费，并加上社会保障福利（包括公共养老金和医疗等实物福利）后的再分配基尼系数基本持平。
 
      事实上，并非只有此次调查呈现出这种倾向，自1999年调查以来一直都是这样的趋势，再分配基尼系数仅在0.37～0.39的范围内小幅上下波动。
  

 

  
      顺便一提，日本人的意识也出人意料地缺乏变化。日本内阁府2024年夏季实施的《国民生活相关舆论调查》显示，自认为属于中产阶层的国民达到89%，远高于1.7%的上层和8.7%的下层。
 
      对于老龄化程度位居世界前列的日本，应该如何评价当前贫富差距停止扩大的情况？尽管存在诸多不足，但这或许证明税收和社会保险等再分配机制目前仍在切实发挥作用。
 
      日本龙谷大学名誉教授竹中正治分析称：“在过去10多年里，劳动力短缺问题持续存在，在此期间失业率下降，最低工资提高，而且从非正式就业转为正式就业的聘用情况增加。这也为抑制贫富差距扩大发挥了效果”。
 
      另外，他指出问题在于媒体只热衷于追逐变化，却对“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漠不关心的认知偏差。他严厉地指出：“媒体会大肆报道贫富差距扩大的新闻，却对差距并未扩大这类反向信息视而不见。这恐怕正在扭曲整个社会的认知”。
 
      不过，也不能只因为差距没有扩大就一味乐观。日本一桥大学特聘教授小盐隆士在近期题为《收入差距与贫困的近年动向》的论文中指出，当前日本经济正处于“大家一起变穷”的状态。
 
      日本并没有像美国那样涌现出大量人工智能（AI）新贵等超级富豪，上层阶层与其他群体的差距没有大幅拉开。尽管这一点看似不错，但长期低增长的结果是收入分布的重心向低端下移。再加上近期日元贬值导致进口物价、尤其是食品价格上涨，给家庭经济带来沉重压力。
 
      当前日本亟待直面的社会经济课题恐怕正是贫困风险。
 
      日本总务省2月公布的2025年恩格尔系数凸显了这一问题。恩格尔系数反映食品支出占消费支出的比重，通常家庭或国家越贫困，系数越高，越富裕则系数越低。
 
      2025年，日本的两人及以上家庭的恩格尔系数升至28.6%，接近44年前1981年的水平。该系数自2005年左右开始缓慢上升，近年涨幅更是急剧扩大。受日元贬值与气候不佳导致歉收影响，维持生存必需的食品价格上涨，不少人的生活受到挤压。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单亲家庭。支援母子家庭等的NPO法人“单身妈妈论坛”理事长小森雅子表示：“母亲独自一边抚养年幼孩子一边工作，处境相当艰难。我们甚至听到有人说，她们每顿饭的伙食费必须压缩到100日元以内”。
 
      所谓就业冰河期一代的问题也一直遗留至今。虽然目前这一代人中仍有不少人有工作收入，问题尚未表面化，但他们对十几年后必将到来的退休生活准备不足。如何支撑这一群体，亟需找到解决方案。
 
      如果钱能够从天而降，随意撒钱也未尝不可，但现实并非如此。日本政府自身公布的分析显示，2020年春季为应对新冠疫情向全体国民发放的每人10万日元的特别定额补贴中，最终转化为实际消费的仅占22%，其余都被用于储蓄。
 
      由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牵头讨论含补贴式税额抵扣等政策的“国民会议”已经启动。会议需要重视的不应是“薄利多撒”式的普惠，而是精准投向真正需要的群体，提高“再分配效率”。为防止贫困代际传递、差距扩大与固化，维护社会健康发展，这正是日本当下值得聚焦的课题。
 
本文作者为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日经中文网）编辑委员 西条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