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智英获DW言论自由奖 香港记者谈《苹果》末日后的新闻业
《苹果日报》创办人黎智英获颁2026年DW言论自由奖。谈到黎智英，香港记协主席郑嘉如说她还是会多想一下：“我需要这样考虑的事实，已经很清楚说明了，香港能自由发表言论跟个人意见的空间，跟以前（相比）大大收缩了。”前《苹果》记者李家聪则表示，此奖代表国际社会认同黎智英，但对现在的香港却是莫大讽刺。
（德国之声中文网）香港媒体大亨、《苹果日报》创办人黎智英获颁2026年“德国之声言论自由奖”（DW Freedom of Speech Award）。他的儿子黎崇恩（Sebastien Lai）接受DW专访时表示，中国与香港政府将黎智英单独监禁5年，想让他以为自己终将孤独死去，无人闻问；然而，各方的支持，还有这个奖项，都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为自由而战的人、为他人自由而战的人，从不孤单。”黎崇恩说，这在许多香港媒体自我审查的时代，别具意义。
香港记者协会主席郑嘉如表示，黎智英获颁此奖，令香港人直接感受到，世界上仍有很多机构肯定他们曾经的努力，盡管这些努力如今在香港被认定“违反国安”。前记协主席陈朗升亦为黎智英获肯定感到高兴，却也忧心北京政府的态度，“在他们眼中，黎智英就是‘政治阴谋的大魔头’，大魔头现在得到奖项，他们一定会有反应的”。前《苹果》记者李家聪则坦言，在国安红线下公开谈论黎智英“不可能不怕”。
“我觉得悲哀的就是，现在香港只有一个声音而已，”李家聪说。
黎智英出身中国，但在香港发迹致富，1995年创办《苹果日报》。他以敢言著称，积极投入香港民主运动，2020年因涉嫌违反香港《国安法》被捕，在狱中度过了1900多个日子。78岁的他，今年2月遭判处20年刑期，判决结果遭国际人权组织广泛批评。
德国之声台长马辛（Barbara Massing）表示：“黎智英的坚持提醒我们，新闻自由绝非理所当然，而必须不断捍卫。”
自2015年以来，德国之声每年都会向记者与人权倡议者颁发言论自由奖，以唤起人们关注世界各地新闻自由及人权处境。
黎智英成敏感词？
2020年6月，香港实施争议的《国安法》，黎智英和多位《苹果日报》高层陆续被捕；接下来的5年多，香港新闻自由空间迅速收窄。黎智英的媒体帝国率先崩塌，《立场新闻》、《众新闻》等独立媒体纷纷关门；《立场新闻》高层钟沛权、林绍桐被判“串谋发布煽动刊物”有罪，成为香港主权移交后记者因从事媒体工作而被判刑的首例。
现在的香港，已经没有过去百花齐放的媒体环境。依据无国界记者组织（RSF）全球新闻自由指数，2002年的香港位居全球第18名，到了2026年是第140名，跟中国同样被归类在“状况恶劣”的最差级别。
今年2月黎智英遭判刑时，香港记协并未直接评论案件，当时郑嘉如受访曾透露“无法自由发表对《苹果》案件判刑的看法”。如今谈到黎智英，她说自己还是会多想一下，考虑发言的时机以及政治敏感度。
“我需要这样考虑的事实，已经很清楚说明了，香港能自由发表言论跟个人意见的空间，跟以前（相比）大大收缩了。”
曾在《苹果日报》工作12年的资深媒体人李家聪表示，国际社会认同黎智英对新闻自由的贡献，但香港政府却视之为“煽动勾结外国势力”，这样的对比，对新闻自由曾经名列前茅的香港是大大的讽刺。
李家聪认为，自由社会本就应该容许各种声音，“为什么以前可以，现在不可以……我对一个社会的案件、对一个人有跟政府不同的看法，如果这样就扣上国安（罪名）的话，你就要问香港政府，这个转变是什么？”
黎智英被定罪判刑后，香港特首李家超称他“罪行滔天，恶贯满盈”。中国外交部驻港公署致函驻港国际媒体，声称黎智英并非因他旗下媒体报道新闻或者表达观点而被起诉，而是“勾结外国势力危害国家安全”。
德国之声公布黎智英获奖消息同日，无国界记者组织亦发表其一年一度的新闻自由指数报告。隔天（5月1日），港府发新闻公报，谴责“反华组织及外国媒体”为黎智英“洗白”、对香港特区政府“做出污蔑抹黑和攻击”，并主张黎智英案是经过“公平审讯后才被裁定有罪”，跟新闻自由“完全无关”。
此前在去年8月，无国界记者组织对黎智英的声援，也曾遭港府以及中国政府关联媒体指责为“反华”。当时，无国界记者倡议援助部主任伯纳德（Antoine Bernard）曾回应：“这与‘支持’或‘反对’中国无关，而是支持或反对自由、多元和独立媒体的问题……不论面对任何压力或威胁、在过去还是未来，无国界记者永远站在黎智英和所有独立香港记者这一边。”
继续前行的香港媒体人
2021年6月24日是许多港人无法忘记的日子——香港《苹果日报》最后一期出刊，头版标题写著大字：港人雨中痛别，我哋（们）撑苹果。
壹传媒帝国崩塌之际，国安红线也一步步收紧；即使不是壹传媒旗下记者的新闻从业人员，亦感受到香港媒体业已然走入寒冬。
陈朗升说，壹传媒倒下，确立了媒体此后必须在政治上小心翼翼的处境，在报道和评论时避免把政府批评得太狠，发言时总要自己设下很多但书和前提。他形容这是“戴头盔”保护自己，“这跟我所了解的新闻界做事情的方法，真的很不一样”。
继续留在香港的记者，只能在夹缝中找寻出路。现任记协主席郑嘉如指出，很多记者即使自己的编辑、长官被抓，仍愿意在基层努力，“这显现香港记者逆风前行的态度，需要很大的勇气跟韧性”。
郑嘉如是自由记者，主要为国际媒体供稿。面对可能涉及国安的“敏感题材”，她说自己不会刻意回避：“敏感的题材是有的，但是敏感在什么方面，或者是有什么方法可以在处理一个敏感题材的时候，也保持我个人的安全，确保不会出状况，也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考虑的。”
李家聪选择在2022年移居台湾。去年秋天，李家聪参与的“追新闻”与另一位前《苹果》记者梁嘉丽创办的“光传媒”合並，成为新的新闻平台“追光者”，在海外报道香港。
在《苹果》时期，李家聪曾让“动新闻”大获成功，老板黎智英就是他的伯乐。他说，如果没有黎智英给予机会，“可能我现在还是一个很渺小的人”。他跟黎智英共事的经验，对“追光者”的诞生也有重要启发。
“黎智英最厉害的地方叫Trial and error……我跟他学到最重要的就是，永远不要说‘我想做这个’，你想没有用啊，你要实践，要去实验，才知道你的想法有没有能够成功。”
如今在台湾经营香港离散媒体，虽然无法“在场”，但李家聪自认有责任填补香港本地媒体做不到、不敢做的事，尤其是可能涉及国安问题的政治切角。
然而即便在海外，还是免不了自我审查的挣扎，也仍然存在报道的红线，例如港独议题。李家聪说，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事，“不想让我们的平台给扣上任何的东西”。
《苹果》的启示
无论喜不喜欢《苹果日报》，无庸置疑的是，黎智英写下了香港媒体历史重要的一页。
陈朗升回想2003年的香港七一游行，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黎智英；最初他对黎智英的印象是“有干劲、狠劲的商人”，但在政治上，他发现黎智英“对六四很有见识，对民主的看法也跟大部分香港人一样”。后来，《苹果日报》成为民主派媒体的代表，支持民主的港人“都希望从《苹果日报》得到力量”。
郑嘉如说，《苹果》教给她一门课，那就是“不要害怕踩到别人尾巴，如果是观众读者想要看、他们想要知道的事情，就勇敢去报道”。
李家聪评价道：“总的来讲，黎智英当然是我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对新闻界来讲，他有很大的争议性……你可以说这是争议：做一个媒体老板不应该多参与政治。但不应该因为这样子而判罪。”
至于会不会在新闻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李家聪说：“有多少人可以把你的兴趣当做工作，然后你的工作变成你的事业，事业又变成志业……我觉得我比较幸运。一天是新闻人，一生一世都是。”
DW记者叶家均对此文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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