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涅从浪漫派内部对浪漫主义的批评涉及了浪漫主义在美学、诗学方面的某些观念,但他同时攻击施勒格尔兄弟的政治态度。这表明海涅代表了浪漫派中倾向于政治革命的力量。这支力量的大本营在法兰西。1830年7月革命后,海涅到了法国,在这片政治自由带来艺术自由的土地上,他纵情歌唱并埋骨此乡。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 
资料图片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所绘的《雾海上的旅人》局部图片 资料图片 © 维基百科 德国浪漫主义图片

问:“政治的浪漫派”这个提法很新鲜。

答:卡尔·施密特有一部著作,题目就叫《政治的浪漫派》,在这部书的导论中,他做了一个有趣的区分,即在德国人眼中,政治上的浪漫派是反动和复辟的意识形态,而在法国人眼中,浪漫派是从卢梭那里继承下来的革命精神。这和海涅的态度很吻和,他对德国浪漫派的头面人物施勒格尔的批评就主要集中在他对过去的迷恋。海涅说:“施勒格尔先生能够在故纸堆中把埋葬着的往日的诗歌发掘出来,大加赞扬,而牺牲掉那些洋溢着我们现代生活气息的诗歌。但是死亡并不比生命更富诗意。”1830年法国7月革命之后,复辟的波旁王朝实际上已经死亡,旁枝奥尔良的路易·菲利浦以“人民的国王”之名登上政治舞台,他接回拿破仑的灵柩,许诺给法国社会自由,包括出版、言论、结社自由。此刻海涅移居法国。他像法国人那样看待浪漫派,站在了左派立场。法国浪漫主义大师雨果总结说:“浪漫主义总而言之是自由主义在文学中的体现,文学自由主义和政治自由主义同样关注民主,艺术自由和社会自由是所有逻辑周全的思想者都会一并追求的一对目标。”

问:海涅确实同情左派的政治立场。

答:这段历史中有许多巧合,这要从他和青年黑格尔派的交往说起。1821年,海涅去柏林,在朋友介绍下,他进入了拉吉•法伦哈根夫人的沙龙。在这里他结识了当时德国最有名望的知识分子。有洪堡兄弟、施莱尔马赫、蒂克、富凯,特别重要的是黑格尔也在这个沙龙中宣讲他的精神哲学,海涅就此和黑格尔结交。他认真听黑格尔在柏林大学的历史哲学和法哲学讲座。黑格尔的那句名言“凡是现实存在的,都是合乎理性的”就出自他的法哲学。海涅曾为此和他辩论。黑格尔微笑着回答他:“这句话也可以这样理解,合乎理性的东西在必须被做成的意义上,必然存在。”海涅在他的《自白》一书中记述过一个场景:“在一个星光皎洁,清朗美好的夜晚,我们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我那时22岁,刚刚美餐了一顿,喝了咖啡。我便无限神往地谈论星辰,称它们为”贤人居留之地,”可大师嘀咕地说:“星辰,哼,星辰只不过是天上闪光发亮的斑痕。”“上帝啊”,我大声叫道,“难道天上没有人在死后奖赏其美德的幸福居所?”大师用他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尖刻地说:“难道你服侍了生病的母亲,没毒死您的哥哥,还想为此得点小费?”这个场景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和一位理性主义哲学家看待世界的态度。

问:正是在这个时候海涅出了他的第一本诗集。

答:是的,他在拉吉•瓦伦哈根夫人的沙龙上朗诵他的诗,很受好评。而且,黑格尔哲学也逐渐占据了思想界的主导地位。1836年,马克思到了柏林,那时他正满心想成为一位浪漫派诗人。去柏林前,马克思先在波恩大学学习法律,但他深受浪漫派作家影响,在波恩他听了奥•施勒格尔的文学讲座。所以在宽泛的意义上,马克思和海涅师出同门。但到了柏林之后,马克思就完全被黑格尔哲学所吸引。他是博士俱乐部的成员,这个博士俱乐部是由青年黑格尔派的重要人物组成。据一位参加者记述,进入这个圈子的是一些有报负的青年人。他们大多已经完成了学业,那里充满着理想主义,对知识的渴望,和自由的精神。我们大声朗读并评判我们创作的诗歌和文章,但是我们最多的精力仍然是致力于黑格尔哲学。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博士俱乐部中人都是胸怀改造世界的理想的人。他们是激烈的黑格尔左翼,马克思是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人。他们当时的政治理想是消灭不平等的剥削制度,建立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这个理想的思想来源是法国的圣西门主义,而海涅早在移居法国之前,大约在1826年前后,在汉堡就已经读过巴扎尔的《圣西门教义阐释》,对圣西门主义的财产观、劳动观、平等观相当欣赏。海涅在德国文坛是以叛逆者的面目出现,深得德国怀抱自由理想的青年喜爱。曾经想作诗人的马克思是海涅的读者,可惜马克思没有诗才,倒是在社会理论方面能够採百家而独树一帜。

问:海涅和马克思在这两方面都款曲相通。

答:是的,海涅1831年5月22日抵达巴黎,他自己说:“我抵达巴黎还不到24小时,就已经坐在圣西门主义者之中了。”19世纪40年代正是社会主义思潮在欧洲广泛传播的时代。和德国相比,法国在社会理论探索方面要相对自由。马克思在德国办的《新莱茵报》被当局查封。他的合作伙伴卢格便提议到法国去办一份《德法年鉴》。1843年10月,马克思也到了巴黎。他在巴黎只待了一年多一点。而这一年多里,海涅是他最常交往的人。他与恩格斯也在摄政咖啡馆会面,被称为“历史性的会面”。据马克思的女儿爱琳娜记载,有一段时间,海涅每天拜访马克思。马克思的妻子读海涅的诗,并听取他们的意见,马克思和海涅没完没了地修改10行小诗,推敲每一个词,修改润色直到完美的程度,除掉每个雕琢的微小痕迹。海涅甚至救过马克思新生孩子的命。《马克思传》中记载,一天小婴儿突然抽搐,父母不知所措。海涅建议给孩子热水浴。他自己准备了热水,给孩子洗了澡。孩子马上苏醒过来。 1845年1月,法国基佐政府应普鲁士国王要求,将马克思、卢格和海涅驱逐出境。但海涅因有合法身份而被豁免。马克思在前往布鲁塞尔之后说,留在巴黎的海涅是让他最怀念的人,还后悔没把海涅装进行李一起带走。

问:看来两人还真有情谊。

答:这反映出海涅这个人的多面性。《海涅传》的作者拉达茨说:“海涅在巴黎的头五年是一道彩虹,朝着昏暗的天空闪烁着光谱的全部颜色。”这些色彩恰是当年巴黎那些文化巨匠的光彩闪现。海涅和大仲马是朋友,是柏辽兹的证婚人,敬佩乔治•桑,参加李斯特和肖邦的音乐会。他甚至和极有权势的银行家罗斯柴尔德有私交,两人曾一起在巴黎街头闲逛。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那句名言“宗教是人民的雅片”就是套用海涅《论德意志宗教和哲学的历史》中的话。恩格斯甚至说:“海因茨•海涅,所有在世的日尔曼诗人中最著名者,已经加入了我们的队伍。”这一幅让人眼花缭乱的图画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呢?我们可以用政治上的浪漫派这个说法来理解。卡尔•施密特在《政治的浪漫派》一书中说:“梅特涅把浪漫派理解为自由主义和人道倾向。”又说:“浪漫派是主体化的机缘论。在浪漫派中间,浪漫的主体把世界当做他从事浪漫创作的机缘和机遇。”这里所谓的机缘和机遇,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怀抱浪漫主义的理想,从事创造性工作的人的生活。海涅称马克思执拗,他抗拒马克思强横的逻辑,因为未来属于共产主义这一判断让他惧怕:“那些面目不清的反对崇拜圣象者取得统治权的日子。到那时,他们会用粗糙的拳头砸碎我的可爱的艺术世界里所有的大理石像,他们会捣毁诗人如此可爱的,所有那些妙不可言的古怪念头,他们会砍倒我的月桂树、百合花,夜莺这无用的歌手会被赶走,我的《短歌集》会被零售商用来糊纸口袋,倒进咖啡或鼻烟卖给未来的老太婆。我预见到这一切,但我想到共产主义借以威胁我的诗和整个旧世界秩序的灭亡,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攫住了我。”海涅的担忧在苏俄共产制度下成为了现实,而政治上的浪漫派所剩下的唯一反抗的武器竟然仍然是艺术作品,它体现在阿赫玛托娃的诗,托马斯•曼的小说,表现主义的绘画中,那是没有希望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