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文化长廊:德国浪漫主义第24:浪漫主义群星之五:海涅:第四节:乘着歌声的翅膀
海涅是一位诗才卓绝的天才。他的创作数量巨大,体裁多样,情绪丰富多变。他的诗作可称为一座丰富的人类情感宝库。从缠绵爱情到同情苦难,从怒目反动政治势力到为劳动阶层仗义执言,从林间夜莺到出鞘的宝剑,在他的诗歌中都占有一席之地。
问:海涅的诗恐怕拥有最多的中国受众。
答:很可能如此。早在上世纪,在中国新诗创作开始萌芽时,那些新诗人就注意到海涅。这其中至少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海涅的诗,特别是他的那些抒情诗,情感丰富又平易近人,音韵朗朗上口,很对新文化运动中崛起的新诗人的胃口。所以早早就有郭沫若,段可情,冯至,林林等前辈的译作问世。《海涅抒情诗选集》的编者杨武能先生把海涅的诗划分为三大时期,第一期是囿于温柔的羁绊的抒情期,主要描写自己爱恋与失恋的感受。当然也包含一些风景描写和表达对德国现实不满的诗。第二期在1830年法国7月革命之后,这时诗中的玫瑰和夜莺已被剑和火焰代替。第三期是1845年之后,那时他的身体状况恶化,诗人辗转反侧在“床褥墓穴”中忍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但依然进行顽强的反抗。杨先生的这个分期是可信的。海涅的诗作数量巨大,大陆出版的《海涅全集》前四卷是韵文作品,也就是诗集。他早年写的诗有些曾在他出入的拉杰•瓦伦哈根的沙龙里朗诵过,获得好评。在1822年,海涅自己就出了一部诗集,名为《哈里•海涅的诗》。那时他尚未更名海因茨。诗集出版后他立即寄了一册给歌德,并题上献词:“我爱您”。1827年,他出版了《短歌集》这部诗集的第一主题是“青春苦恼”,记述了他最早的爱情经历。《短歌集》中就有那首哙炙人口的名诗《乘着歌声的翅膀》。
问:这可称得上世界诗歌史中最美的情诗。
答:是的,让我们欣赏一下这首诗“ 趁着歌声的翅膀,/心爱的人,我带你飞翔,/向着恒河的原野,/那里有最美的地方。/一座红花盛开的花园,/笼罩着寂静的月光,/莲花在那等待,它们亲密的姑娘,/紫罗兰轻笑调情,/抬头向星星仰望,/玫瑰花把芬芳的童话,/偷偷在耳边谈讲,/跳过来暗地里倾听,/
是善良聪颖的羚羊,/在远方喧腾着,/圣洁河水的波浪,/我们要在那里躺下,/在那棕榈树的下边,/酣饮爱情和寂静,/沉入幸福的梦乡。”显然身在德国的海涅把他实现爱情的王国放到了印度。这很可能是因为他曾短暂地爱上了他的表妹阿玛莉,而他叔父所罗门严厉禁止。这种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实现的爱情便成为诗人自造的虚幻世界中的真实。这正是浪漫主义诗歌创作的铁律。这首诗节奏明快,意象丰富,情感缠绵细腻,又极具歌唱性。门德尔松为之谱曲,广为传唱。
问:据说海涅的诗最为作曲家喜爱。
答:确实如此。机缘凑巧,海涅诗歌流传的时期正是欧洲浪漫主义音乐的鼎盛之期。舒曼和海涅是同乡,都出生在杜塞多夫。他曾经与海涅会面。仅在海涅《短歌集》《抒情插曲》这一卷中,舒曼就至少为海涅的四首诗谱曲。有人统计海涅的诗被音乐家谱曲高达5000多次。有时同一首诗被好几位音乐家谱曲。《你好像一朵鲜花》是一首直白的对爱人的赞美诗,李斯特对此格外喜爱,专门给它谱曲。海涅的组诗《诗人之恋》似乎是对自身恋爱经历的描写与反省,真是首首动人。舒曼为之谱写了音乐套曲,可称之为德国艺术歌曲(lieder)的经典之作。舒曼还为海涅的另一首名诗《莲花》谱曲,这首诗被评为拟人诗作的经典。全诗通篇未出现人物,主角是一朵莲花。但海涅以莲花比拟一位满怀爱情的少女。莲花的静默,思念,幽香,处处象征着这位爱意满怀的少女。我们来欣赏一下这首诗: 莲花战战兢兢,/害怕壮丽的太阳,/她低头梦寐沉沉,/等待着良夜垂降,/月亮是她的情郎,/照醒了她的幽梦,.她对他亲亲密密,.露出温柔的花容,.她容光焕发地盛开,/向高空默然凝视,/她发出香气而抽泣,/禁不住无限相思。
问:确实诗思精妙。
答:是的,在《短歌集》这个阶段,海涅还是一位充满激情和柔情的浪漫青年。《海涅传》的作者拉达茨称:这一时期的诗“是一种浪漫主义自由意向的歌谣”。他的听众是“年轻的自由派一代人”。海涅自己编辑的第二部诗集《新诗集》出版于1844年,与《短歌集》出版相隔17年。这17年对海涅而言可谓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已离开德国定居法国。1830年法国爆发七月革命,波旁王朝彻底垮台。这个历史事件让海涅极为兴奋,他甚至在日记中称自己是“革命的儿子”。海涅的左倾由来已久,在他创作的两部诗体悲剧《阿尔曼索》和《威廉•拉特克利夫》中,他就关注两个问题,一是犹太人的解放问题,一是社会平等问题。他对社会公平的要求使他很容易就接受了圣西门的社会主义思想。他相信社会主义倡导的平等思想是文明的进步。法国大革命的口号:自由、平等、博爱是海涅保持了一生的理想,尽管海涅的叔父索罗门就是犹太银行家。海涅的要求并不激进,论者称之为“喝汤问题”。也就是说富人有肉吃,穷人至少应该有肉汤喝。这是一种简单的均贫富思想。它反映出海涅的同情心,也正是这种慈悲感让他赞赏法国大革命中的激进领袖圣•鞠斯特的口号:“面包是人民的权利”所以他后来和马克思的交往也就顺理成章了。1830年海涅做《颂歌》,诗中高昂的政治激情令人惊叹。“我是剑,我是火焰,/黑暗中我将你们照亮,/战斗开始,我冲杀在前,/在斗争第一线。/在我周围躺着战友们的尸体,/可是我们已经胜利。/在热烈欢腾的凯歌声中,/回响着哀悼死者的合唱曲/。然而,我们既没有时间欢乐,/也没有时间哀泣,/投入新战斗的号角已经吹起 。”
问:这和《短歌集》中的诗感觉反差巨大。
答:是的,但另一首《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却是海涅真正为工人的悲惨命运所写。1844年,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罢工,反抗工厂主的严酷压迫,后来酿成血案。海涅闻讯后悲愤交集,写下了这首诗:”忧郁的眼里没有眼泪,/他们坐在织机旁咬牙切齿。/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我们织,我们织,/一重诅咒给那个上帝,/饥寒交迫时我们向他求祈,/我们希望和期待都是徒然,/他对我们只是愚弄和欺骗。/我们织,我们织。/一重诅咒给阔人们的国王,/我们的苦难不能感动他的心肠/,他诈取我们最后的一个钱币,/还把我们像狗一样枪毙。/我们织,我们织。/一重诅咒给虚假的祖国,/这里只繁荣着耻辱和罪恶,/这里花朵未开就遭到摧折,/腐尸和粪土养着蛆虫生活/,我们织,我们织,/梭子在飞,织机在响,/我们织布日夜匆忙。/老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我们织,我们织。”这是一首杰出的诗歌。从技巧上看,节奏短促有力,有咬牙切齿之感。韵脚反复循环,如大河下泻,势不可挡。诗中诅咒上帝、国王、祖国这些神圣不可侵犯之物,对遭受苦难工人的同情溢出诗行,炽热饱满。1848年又是法国的一个革命年,七月王朝覆灭,建立起共和国,史称第二共和。此时海涅患上了重病脊髓炎。这年5月,他最后一次参观卢浮宫,在米洛的断臂维纳斯雕像旁痛哭失声。他说:“女神同情地俯视我,可又令我绝望。她仿佛想说,难道你没有看见,我没有手臂,无法帮助你吗?”自那时起,直到1856年海涅逝世,他一直在“被褥墓穴”里生活,他虽卧床不起,但仍然竭尽一切可能创作 。他在最后的诗中吟唱到:“我的白昼晴朗,我的黑夜幸福。/当我弹起诗琴,人民都向我欢呼,/那时我的歌是空气和火焰。/激起美丽热烈的情感,/乐器从我手中落下,那只酒杯,/我曾愉快地放在骄傲的唇边,/如今它打碎了,成了一堆碎片。/神啊,死亡多么丑恶,可悲,/神啊,在这甜蜜亲切的人间生活多么甜美。”如今我们只能在他的诗中感受到这种甜美,为此我们会永远感激海涅,这个夜莺与宝剑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