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台湾学者马准威：从金正恩到敏昂莱，中国本月与印太国家走动频繁释放出什么信号？
川习会（特习会）结束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随即展开一系列密集的外交活动。从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会晤，到加强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的互动，再到会见缅甸军政府领导人敏昂莱，北京近期的一连串外交动作引发了外界的广泛关注。与此同时，俄乌战争仍在继续，中东局势不断升级，印太地区的安全格局也正在发生新的变化。在美中战略竞争长期化的背景下，中国周边外交的重心是否正在发生调整？这些密集的高层互动，究竟是针对当前国际局势的回应，还是北京更大战略布局的一部分？
今天的节目，我们特别邀请到淡江大学国际事务与战略研究所学者马准威(Adam MA)先生，一起从中朝关系、朝俄互动、缅甸局势以及印太战略等多个角度，解读中国近期外交动作背后的逻辑，以及这些变化将对亚太格局产生怎样的影响。
RFI：其实主要是想跟您聊一聊近期中国这一系列外交动作。从5月中旬传习会之后，中国可以说比较密集地会见了一系列外国领导人，从普京到金正恩，再到这周缅甸方面的领导人。所以我想问一下，您觉得这一系列外交动作和传习会之间，您觉得是有关系的吗？
马准威(Adam MA)：对，我觉得这是有关系的，而且是直接相关的。
如果我们先看俄罗斯这个部分，我会认为它其实和传习会之后中方的布局有关系。这个关系是什么呢？我认为中方在处理对美问题时，当然最重视美国没有错，可是在表征上，它并不希望看起来好像中国非常重视美国。在很紧密的时间里安排先见普京，后访问朝鲜，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外界对于川普与中国互动的关注程度。所以我觉得，两者之间是有关联的。
但是朝鲜的部分为什么要额外拉开来讲？主要原因是，你看川普从2025年1月上任以来，其实已经讲过很多次，他想和金正恩见面。如果各位再回想一下川普第一任期，他和金正恩总共见了三次面，而这三次见面之前，金正恩都先见了习近平。换句话说，时隔七年之后才轮到习近平访问朝鲜，我觉得这个时间点非常不寻常。当然有媒体认为，现在朝鲜和俄罗斯关系很好，中方想平衡俄罗斯对朝鲜的影响。但是我的问题是：如果是为了平衡，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为什么是在川习会之后？所以这个讯息本身让我觉得有一点诡异。
我有一个比较大胆的猜测：在川习会过程中，双方可能谈到了朝鲜问题，而且川普有可能向习近平传达，他希望与金正恩见面，也许中国可以从中帮忙，因为这对区域安全稳定是有帮助的。
对习近平来说，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刀切豆腐两面光”。一方面，他可以满足川普的需求；另一方面，也能够照顾金正恩的需求。
因为金正恩现在应该也在观察伊朗的例子。虽然伊朗挨了一顿打，但在后续谈判过程中，美国最后并没有要求伊朗交出浓缩铀，也只是口头承诺放弃核武发展等等。其实这种保证的可信度并不高。可是伊朗获得了什么？获得了和谈之后海外被冻结资产可能被解冻的机会。而且根据媒体报道，如果美国解除对伊朗的制裁，西方国家也愿意跟进解除制裁。
朝鲜同样是一个长期受到美国和西方世界高度制裁的国家。如果金正恩能够不交出核武，却换得解除制裁，我觉得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大的吸引力。
所以我觉得，在川习会之后，习近平也许想进一步了解川普到底想要什么。他这么想见金正恩，到底是为了谈什么？
这就形成一个很特别的局面。习近平虽然访问了朝鲜，但他可能同时带着某种没有公开的信息。我觉得这会对未来东北亚的发展产生很大的影响。当然，如果能够促成美朝之间的对话，不管最后有没有成果，我觉得对于当前整个国际局势而言，仍然会有正面的帮助。
所以整体来看，习近平在传习会之后展开一连串外交活动，其中确实有不想把所有聚光灯都留给川普的考虑。另外一方面，在和美国沟通之后，再与传统盟友进行对话，也能让这些盟友比较放心。他们可能会想：你和川普通话谈了什么？有没有谈到我？有没有拿我做交易？
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中国稳定盟友关系的一种布局。
RFI：您说到这里，我也想问一下。其实在所有这些会面中，我觉得和金正恩的会面是最特别的。因为我们知道，中国领导人对于出访是非常谨慎的，基本上不会轻易出国。是什么样的理由，能够让习近平选择亲自前往朝鲜见金正恩？
马准威(Adam MA)：我觉得这次安排并不是临时决定的。因为四月份王毅就已经到朝鲜访问过一次了。
我的推测大概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对于现在俄罗斯和朝鲜关系的快速升温，中国还是希望能够有所介入。因为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朝鲜离北京非常近，所以朝鲜对北京的安全影响，实际上比对莫斯科来得更直接。
过去两年因为俄乌战争的关系，朝鲜和俄罗斯迅速靠近，这的确弱化了北京过去在朝鲜问题上的部分角色。所以我觉得习近平亲自前往，确实有拉近与金正恩关系的用意。就是说，你可以和俄罗斯很近，但你也要和我很近。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推论。
第二个原因，共产国家过去在与西方世界接触，特别是与美国接触的时候，彼此之间通常都会先沟通。例如过去赫鲁晓夫与毛泽东时期就有这样的传统。所以习近平此行也可能是在向金正恩说明中方与美方沟通的情况，表达一个讯息：我没有出卖你，你不用担心。
第三个原因是一个比较大胆的推测。就像我刚刚所说的，川普一直表达想见金正恩。而在当前国际局势下，特别是看到美伊谈判的发展后，金正恩可能也在思考，美国究竟是威胁还是机会。因此金正恩也可能希望透过与习近平会面，了解中方对于美方意图的判断。
而习近平也有可能向金正恩传达某些来自美方的讯息。特别是在这次美伊谈判有结果之后，川普第一时间公开感谢习近平，感谢中国在过程中提供帮助。这一点其实让我觉得相当耐人寻味。
如果这是真的，川普其实不一定需要公开讲；如果不是真的，他也不太可能讲得出口。所以看起来，中国在背后协助缓和美伊冲突，可能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
如果这件事情成立的话，我会更倾向相信，习近平访问朝鲜期间，也有可能传达了传习会期间的一些相关讯息。
对习近平来说，朝鲜的稳定符合中国利益。特别是如果未来能够推动朝鲜半岛无核化，那当然最好；即使做不到，至少不要让制裁进一步恶化，影响朝鲜政权稳定。因为中国与朝鲜毕竟是直接接壤的国家。朝鲜内部如果发生任何动荡，中国承受的压力都会很大。
所以第三个推测虽然比较大胆，但我认为不能完全排除，也就是习近平此行可能与川普希望见金正恩这件事存在某种关联。
RFI：那这次与缅甸方面的会见，他的考量又是什么呢？因为我们知道，缅甸长期受到西方世界疏远，但是中国一直在缅甸有非常多项目建设，包括铁路和基础设施，而且这些不仅是在“一带一路”框架之下，也有很多是在框架之外进行的建设。
马准威(Adam MA)：从经济角度来看，中缅经济走廊是双方目前重点推动的项目。
其中包括缅甸的深水港建设，中国透过“一带一路”输出资本，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皎漂港。我印象中应该是叫皎漂港，它是缅甸非常重要的港口。这个港口是中国“珍珠链战略”中非常关键的一环，因为它能够让中国从南海进入印度洋，成为重要门户。所以从地缘战略角度来看，缅甸对中国的重要性非常高。
另外，去年美国发动第一波关税战时，缅甸被课征很高的关税。当时很多人觉得很奇怪，因为缅甸和美国的直接贸易往来并不算特别多。但美国认为存在“洗产地”问题，也就是中国商品在缅甸经过简单加工后，以“缅甸制造”的名义出口，从而规避针对中国商品的关税。
因此在美国眼中，缅甸是一个重要的转运与洗产地节点。
反过来看，也说明中国和缅甸之间的经济整合其实相当密切，否则不可能形成这样的产业链关系。所以可以发现，虽然两国体量差距很大，但无论是共同面对的问题、共同利益，还是战略需求，彼此之间其实都有相当高的依赖性。
RFI：美国现在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中东冲突牵制。前段时间刚结束香格里拉对话会，这周七国集团峰会也在召开。这两个会议其实都再次重申了“自由开放的印太”理念。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中国来说，它在整个地区战略上的考量是什么？
马准威(Adam MA)：中国军事发展的“三步走”战略里，海军的发展一直是重要目标。
中国长期强调要从“近海防御”走向“远海护卫”，也就是说它毕竟是要走出去的。中国造舰速度非常快，从外界来看，它的扩张速度也很快。航母发展速度同样惊人，现在已经有三艘航母，未来第四艘也很可能投入使用。另外还有大型两栖攻击舰、万吨级驱逐舰等等。
这些装备不太可能只放在东海、南海和黄海这样的近海区域使用，而是会逐步向更远的海域部署。所以从客观事实上来看，中国的发展方向就是向外延伸。
但问题在于，这种发展会让周边国家感到不安。因为过去的中国并不是一个积极扩张海权的国家。如今海权扩张会带来什么结果，邻国其实并不知道。
从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来看，当一个国家无法确定另一个国家真实意图的时候，往往会做最坏的假设，也就是认为对方可能构成威胁。所以周边国家面对中国现在的发展，会感受到压力。
中国当前的战略很明确，就是走出去。而且即使GDP成长开始放缓，国防预算仍持续增长，占GDP比重基本维持不变甚至略有增加。
所以从这些讯号来看，中国向外发展的战略并没有改变。只要这个战略持续存在，周边国家就会感受到压力。这也是为什么无论是在香格里拉对话会还是G7峰会上，大家都会不断强调“自由开放的印太”理念的重要性。因为大家担心的是，未来会不会出现一个不自由、不开放的区域环境。
会不会发生，我们不知道。但从逻辑上来说，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如果中国的政治体制更加透明，我觉得周边国家未必会这么担心。例如美国也很强大，但大家似乎没有那么害怕美国，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相对透明，也比较民主化。而中国是一个威权体制，外界对于其内部决策过程了解有限。这种不透明反而让外界更容易往负面的方向去推测。
所以大家害怕的未必只是中国的强大，而是不知道中国未来会怎么做。这也是当前印太地区以及香格里拉对话会所反映出来的重要问题。
RFI：毕竟台湾在中国整体战略中，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环。
马准威(Adam MA)：我认为不完全是为了台湾。台湾问题当然是它必须解决的问题之一，但中国长期目标还是所谓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也就是把国家建设成为世界一流强国。
如果要找一个理想型的参照对象，也许就是美国。中国希望成为那样的世界级强国。对于中国而言，如果它真的成功成为那样的国家，台湾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可能自然会被消化。因为届时台湾会面对完全不同的现实环境。但前提是中国必须成功。
如果中国未来的发展并不顺利，甚至出现严重内部问题，那么台湾自然会越来越远离中国。所以最终关键还是取决于中国自身的发展成败，这一点其他行为者其实帮不上太多忙。
刚刚您听到的是本期印台纵览节目对台湾学者马准威(Adam MA)先生的专访。感谢Arthur和Masha的技术合作，也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