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袪魅。随着经验科学的发展,世界的神秘面纱被一点点剥离,理性要求解释一切,人类真实的力量不再来自神而来自知识,“知识就是力量”的信条日益深入人心,而浪漫主义的追求被当作诗人心灵的梦呓,似乎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机械的精确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但终有智者对此质疑,他们指出,所谓知识的力量背后是冷血的权力和资本的利益,而一个缺乏诗意的世界不是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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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知识就是力量”似乎是启蒙时代最重要信条。

答:是的,启蒙运动是一场把世界带入现代的运动,其中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弘扬理性。人类以往的种种信条都要在理性的法庭面前接受审判。康德的名言“要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性,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肯定了运用理性是启蒙的关键。只是康德充分利用自己的理性质疑了理性本身,划定了理性的边界。这实际上为德国浪漫主义的发展开拓出新的维度。我们已经指出从源起的意义上,德国浪漫主义也是启蒙运动的孩子。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很快就发现启蒙运动的内在问题。奥·威·施勒格尔发表了《启蒙运动批判》一文,指出“启蒙运动所考虑的真理是有用和适用,是真正的善臣服于功利这种本末倒置的思维方式。”他承认启蒙是光明,是阳光,但他奋起捍卫夜的权利。他说:“阳光就是作为伦理运用于实践生活的理性,而我们在实践生活中正是被束缚在现实的条件上。但夜晚却用一块舒适的面纱隐去了这个现实,反过来借着星辰给我们展示可能性的天地,夜是梦的时间。”诺瓦利斯的《夜颂》遵循的是同一原则,夜是诗的王国。奥·威·施勒格尔甚至从存在论的角度论述这个问题。他说:“生活的魔力赖以存在的基础正是一片黑暗,我们存在的根正是消失于其中以及无法解答的奥秘之中,这就是一切诗的魂。而启蒙运动缺乏对黑暗最起码的尊敬,于是也就成了诗最坚决的敌人,对诗造成了可能的伤害。

问:但是施勒格尔并不否定理性的认识能力。

答:是的,在他看来,日与夜的关系正是“理性与想象的关系的绝妙写照。”只是“理性无条件地强求片面性,而想象则在其横无际涯的多面性中嬉戏玩耍,怡然自得,它们两者仍是我们本质所具有的共同的基本动力。”浪漫派指出了启蒙哲学偏袒理性的缺陷,这个问题在现代转化成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的分野,现代社会伴随科技突飞猛进的发展,人们越来越自觉不自觉地以工具理性为衡量价值的标准。马克斯·韦伯有一个天才洞见:现代世界是一个袪魅的世界。什么是袪魅?韦伯用的原文是Entzauberung,意为消除魔力,使之平常化。韦伯用这个词来描述现代社会,尤其是在工业化进展迅猛的国家,经验科学的发展使人的思考方式愈来愈工具化。理性这种人独有的精神能力变成了一件合手的工具,用来认识,解释,利用,占有世界,由此造成社会生活组织化,科层化(Buraucratic)合理化,传统社会留给诗的想象空间被挤压乃至消失。正如浪漫派诗人阿尼姆所说:“当时的世界如何丰富,充实。可眼下它变得如何千篇一律和贫乏,从那时起,百年时光似乎消逝,而我们只能费力回忆起我们以前的岁月。”

问:在浪漫派诗人眼中,从前的世界多么神秘,丰富,引人遐想。

答:是的,那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世界。这种对过去的执念到现代就演变成对庸人的排斥与还乡的渴望。庸人的性格特征是万事以功利为先,丧失回忆能力,鄙视梦想,只重眼前,不信超越,以无聊为乐趣。尼采将之称为“末人”,他们蔑视一切不能立时兑现的价值。尼采描述末人“爱是什么?创造是什么?渴望是什么?星星是什么?末人这么问道,并眨眨眼。”末人已完全袪魅。现代社会用以袪魅的强大武器就是技术。韦伯说:“从原则上说,再没有什么神秘莫测无法计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们可以通过计算掌握一切,而这就意味着为世界袪魅。人们不必再像相信这种神秘力量存在的野蛮人那样,为了控制或乞求神灵而求助于魔法。技术和计算在发挥着这样的功效,而这比任何其他事情更明确地意味着理智化。”韦伯的这个判断接续浪漫派对技术与计算改变世界的警觉。艾申多夫指出:“人们将世界为自己设置的犹如一种机械的,自行运转的钟表机构。”诺瓦利斯则早就断言现代的思维方式将“把无限的创造性的宇宙音乐糟蹋成一座庞大石磨的单调嘎吱声”浪漫派诗人感觉到渐渐逼近的这种危险被海德格尔称为“技术时代的特点”,也就是人的精神活动被看作人的智力活动,表现为计算能力,精神活动简化为工具化的智力活动。海德格尔认为这是大错而特错。因为我们现在所理解的技艺(techne)在其本源意义上,在希腊人那里是“去蔽”的方式,它用于揭示存在的真理。老友陈嘉映先生指出:“以希腊的眼光看,以一定的形式使质料显现就是poisis,制作,产出,显出,以诗性铸成,技术作为这样的poisis,把一物从其掩蔽状态带入无蔽,即带入真理。” poisis就是“为诗”就是创造,在这个意义上回归技术的本来含义就是复魅,使被袪魅的世界重新丰富起来。人“诗意地栖居”才是正道。

问:那现在的人工智能不是进一步袪魅吗?

答:这就要看你如何确定AI在人的精神活动中的地位,如果像当前的那些科技狂一样,认为AI可以代替人的精神活动,那么袪魅的最终结果就是“袪人”世界将成为非人的世界,就像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描绘的场景一样。但你若坚持AI只是一种信息交流,汇总分析的工具,它提供方便,但不改变人类世界的性质,那它只不过是一种人所使用的更先进的工具而已。但我们知道AI背后的大型科技公司都有各自的利益,这些利益会有相当一部分与社会的利益相冲突,所以经他们之手提供的信息并不确实可靠。引导性的虚假信息直接毒害信息的真实性。AI在袪魅之时会下毒,这是AI发展可能引发的大问题,它实际上是科技给社会去道德化。法兰克福学派主将马尔库塞对现代科技社会的分析非常独特,他自称是德国浪漫主义的传人,他的名著《单面的人》(One Dimensional man)是对现代工业技术社会最深刻的批判之一。作为哲学家,他从批评逻辑实证主义与分析哲学入手,分析哲学的最主要追求是所谓清晰性,而清晰性又只能在袪魅的语言环境下才可能实现。马尔库塞的思路恰恰相反,他认为精神活动的活力来自它的批判性,哲学的任务不在说明论证,而在揭示批判,不在肯定当下现实,而在揭示人的新的存在的可能性。在工业技术时代,这种揭示的能力不在分析哲学标榜的清晰性,而在艺术与审美的创造活动中。哲学思辨不能忽视人的直觉感受,幻想,想象这些诗的要素。他的这些看法为工业技术时代的复魅,也就是用诗照亮卑污的散文式的庸人生活提供哲学支持。他借助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来分析工业技术时代人的被压抑状态,揭示自由与人的本能冲动之间的关系。他相信本能升华所导向的艺术创作是人的自由本性的显现。

问:这似乎是浪漫主义的现代表现形式。

答:他提出“艺术理性”这个概念,指出“统治的合理性已经使科学的理性和艺术的理性相分离,或者它通过把艺术理性纳入统治的领域而歪曲了艺术理性”。韦伯指出理性的工具化使世界袪魅,马尔库塞则提出理性的艺术化使世界复魅,这些问题都延续着,针对着德国浪漫主义的问题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