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庆祝成立五周年,位于法国奥克西塔尼大区奥德省纳博讷(Narbonne)的Narbo Via博物馆特邀法/中艺术家蒋琼耳以当代艺术之旅“时间的呼吸” « Le Souffle du Temps »为题进行创作,通过多个系列作品风格迥异,与馆藏作品展开了一场非常有意思的对话。在博物馆的藏品核心,蒋琼耳巧妙的运用形式、材料、符号和时间层次之间的共鸣,构想了这一系列作品,和罗马文明形成一场前所未有的“相遇”。艺术家从中国艺术和哲学传统中汲取灵感,重新诠释、探索技艺,蜕变和传承,构建出了一系列细腻的作品,模糊了文化边界,也促成了一场普世的,考古学与当代艺术及其他的文化和文明之间的对话。

艺术家蒋琼耳介绍自己的作品,2026年6月,巴黎吉美博物馆
艺术家蒋琼耳介绍自己的作品,2026年6月,巴黎吉美博物馆 © rfi

法广:在2024年的巴黎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时间的容器”展之后,您又应邀在Narbo Via博物馆做这个“时间的呼吸”大展,展览的缘起以及构思过程如何?

蒋琼耳 : Narbo Via博物馆馆长邀请我在他们的博物馆和古罗马文明展开一场对话,创作这样一个大展时,首先我很激动。因为我是一个时间的旅行者,我觉得每一次的创作都是在时间中回到过去,回到历史,对话过去,对话历史,对话传统,然后在过去中创造未来——这是个很神奇的过程。

当我刚刚收到这个邀请时,很感激,我想这是一趟两千年之旅,肯定是充满“刺激”的。我决定要来感受一下。我记得我第一次到Narbo Via博物馆里面,到Narbonne这个城市的时候,令我震撼的就是这个城市里古罗马的文明和历史……连一个大型的建筑、广场、斗兽场都没有了,留下的只有残石,这一片片残石也曾经是建筑的一部分,是海边堤坝的一部分,是道路的一部分…… 残石的生命被转变过好几次后,留下的是两千年的记忆。所以,当这些残石在这七,八十米的墙上拼在一起的时候形成的力量让我很震撼,一下把我震住了。因此,你会看到我这次“时间的呼吸”展里面,好几个系列的作品都和残石有关,残石并不代表是过去的遗忘残石,只要将它和新的(元素)铸造在一起,它就是当下,甚至是未来。

为什么这次展览名叫“呼吸”,因为文明间就这一呼一吸,昨天、当下和未来,就是一呼一吸,每个生命就在这一呼一吸间。所以我觉得,其实文明,在两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就是一眨眼,一呼一吸就没有了。我们的呼吸可能两秒、一呼一吸也没有了。就像人每天都需要的呼吸,当代艺术和历代考古就是一呼一吸,呼没有吸何为呼?吸没有呼何为吸?我们互相给予灵感,互相启迪,互为根基。我相信历代的历史考古给当代艺术一个根——文明之根。但当代艺术可以给到考古、古董和历代珍宝新鲜的空气和当下的气息。所以我觉得这就是“时间的呼吸”。而且 “时间”一直是我艺术创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原材料,但是时间无色无味,无形摸不到,看不到。

时间的呼吸展到2027年1月结束
时间的呼吸展到2027年1月结束 © @musee NarboVia

法广:但是你通过蜡、铜、拉斯科洞穴的颜料、毛毡等材料,把这个看不见和感受不到的时间变成了在博物馆里展出,能够让人看得见,甚至可以去感受到的艺术形式表达出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作为一个艺术家,你与材料的关系如何 ?

蒋琼耳 : 我说时间无色,无形也无味,但是我希望通过我的艺术不仅可以让看不见的时间变成可见的,最主要还要变成可被感知的。感知是触摸,看到、摸到、闻到、感受到,是吧?

其实我有一个双重的教育背景,我从两岁开始画画,后来六岁师从多位老师学书法和绘画,一直到读大学前,十几年了我都在“美校”,读大学时,我就选择进一个设计学院,因为我觉得设计学院可以通过建筑,空间,材料,材质扩大我的创作语言。为什么现在我对空间,对材质、材料充满着好奇心和探索的热情,其实就是这个双重的艺术教育背景,给了我这样一个非常宽广的可能性,所以你看到各种各样的材质。“上下”(注:蒋琼耳创建的品牌)也给了我很多的对材质、工艺的研究探索。这一直伴随着我,而且我一直在寻找和时间共舞的材质、材料、工艺。

蜡就是最好,也是最有意思和时间共鸣的材质,能体现时间的双重性:液体到固体,固体到液体,然后忽然凝固就让一个瞬间变成一种永恒,是吧?而且蜡是一个千年的材料,历史很长,并不是我发明的。我这次用的蜡里面也混了蜜蜡,会让它的颜色和肌理发生变化,我做了很多尝试,蜡充满时间双重性,一般的材料都是单向性的,停了就完了。蜡在创造的过程里面,将时间的肌理,时间的厚度都可以做进去,看似是我2026年完成的作品,但是你会觉得它已经有100年了,这就是很神奇的时间的一种存在。

再比如说用羊毛毡子,我发明了一种叫“时间拓片”术,中国的拓片是从石碑上面拓印下来,但我用的是时间拓片术。所以我觉得古罗马的这些残石之美和中国东方的留白之美的相逢太有意思了!—— 所以这是一个时间的一个拓片术。其实我是将时间做为拓片,再拓回到羊毛毡上,并不是从传统的墓碑、石碑上面去拓下来,但也是拓片,是时间拓片术。

法广:也就是说,用传统的工艺加上现代的构思和理念……

蒋琼耳: 我取的是时间拓片,这个拓片的时间之存在。我其实将我的画拓回到羊毛毡上面。那么包括刚才你说到那个拉斯科洞穴天使系列,这个原材料是天然的矿物质粉。我这次还有一个蓝色系列,蓝绿都是中国敦煌的洞穴的唐代的这些矿物质。而且像整个那些神兽都是用了中国传统的岩彩工艺,你在敦煌看到很多的佛像都是用岩彩工艺,所以我觉得从两万年前拉斯科的大地的色彩,到古罗马的去面对了大地的色彩,文明的色彩,到我们中国敦煌,这些色彩来自于大自然的都是文明的色彩, 超越了时空,超越了时间,所以它成为我这次整个的这个时间的呼吸里面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一个色彩的一个线索,一个对话。

 法广:在博物馆介绍中,我看到一个句子说到“历史架构的隐秘性”,这句话含义好像很广大,你如何解读这么大的概念?

蒋琼耳:其实对我们来说,两千年前发生的事情都是很神秘的,因为我们没有生活过,没有亲自经历过,所以对这些两千年前——甚至更古老的,包括中国自己的历史——对我们来说都是充满着一种神秘性,整个构架让我们在今天和过去历史的来了一次约会,是吧?所以因为没有在当年经历过,很多事是不知道的。我今天探索的并不是要知道在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那个时代到今天还留存下来的文明的印痕,在我们的当下的作品、当下的创作中牵个手。所以我很喜欢和这些古文明里面的圣人和诸神约会。在这些世界人类古文明里面,我们能够来一次和诸神圣人超越时空的约会,都是充满神秘性的。我希望能够借到一些他们给我的一些密码,我可以通过这些不同的艺术作品可以分享给更多的人。

 法广:在介绍“十二个神兽”系列时你也讲到它们是文化混血儿。在当今世界,我们生活在一个比较混乱的或者混沌的世界,有战争,有气候变化带来的诸多问题。作为艺术家,您如何看这些问题?

蒋琼耳:这个系列是“XII 呼唤”,其实每一个神兽都呼唤着一个信息,是我们人类共同体的十二个精神价值观。为什么我说它们是人类古文明的混血儿,因为我做了很多研究,从古代埃及有很多神兽都存在过,古代玛雅文化里面,文明里面也有很多神兽,中国有很多神兽,印度的文明里面也有很多神兽,就人类不同的几个重要的文明里面都有神兽,神兽是什么?神兽是人类的守护者,他们几千年来就是人类的守护者。那我要将这些守护的这些祈福的守护者们,今天有科技,以前没有!但今天至少我们自己能掌握这些科技,就像混血儿一样,将它创造成我们当下人类古文明的混血儿。所以他们的老祖宗们都是存在过,都不是我创造的,只是这些神兽宝宝是我“创造”的。

比如说它们10月要去埃及金字塔,我做成很大的金色的,四米多高,站在金字塔上面。它不是神兽宝宝到来,而是神兽回家了,去中国也是回家,在欧洲也是回家,到埃及也是回家。以后去玛雅墨西哥玛雅文化中心,也是回家。就是回到人类文明的古文明的一个个家里。但它们又是当下用科技创造出来的一个神兽宝宝。而且你看以前的这些神兽们,就他们都要通过震慑把你镇住。但是二十一世纪,我觉得神兽啊,不是靠镇住你,年轻人都镇不住了。所以我创作里面最有挑战是既要让这些神兽有精神性,但是又要让它可以靠近,你想去和他对话,它具有包容性。所以我觉得这个石头上就很有意思。你看它是这样一个雕塑,其实它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可以动的,因为每个小时它们都会出来呼唤。

博物馆是人类文明的灯塔,每个时代的灯塔,所以它每个小时都会出来向观众呼唤五分钟。将时间的仪式感归还给时间,我们现在的时间已经被网络信息切成无数个片段,所以我要将这些碎片重新塑造成时间的仪式感。

 法广: 那么我们在看你一系列的作品时,深刻感受到的一点就是你对材料的熟练运用和表达。但在这个表达的过程中,艺术家本人何在?作为一个艺术家,观众能感到你的创作灵魂和精神吗?

蒋琼耳:我觉得我这一次次和古文明,和诸神的约会,我首先抱着谦卑的心态,就是一个人在千年古文明,在时间的长河里,就是小尘埃,要有一个这样的一个自知之明,自己的定位要定好。所以其实我们是很小的,有这样的机会去对话、拥抱、约会这样的古文明,这样的历史,在这样的时间长河中去探索,是一件很感恩的事情。所以我抱着谦卑的心去对话,然后当你抱着谦卑的心去对话的时候,往往你会发现很多诸神给了你很多非常有意思的密码灵感。所以我觉得当你觉得历史都是过去,都是残片,都是尘埃,都是只有残石了,其实对话对不起来的。其次,我觉得就是要慷慨大度,当你和历史对话时候,时间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像昨天发生的事儿一样。所以我觉得在这样的一些和这么重要的古文明对话时,你带着谦卑和慷慨去约会的时候,这个约会都会给你带来很多的启发,都是祈福和蒙福的。

“呼吸的时间”展览到2027年1月3号结束,非常感谢蒋琼耳接受法广的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