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比亚系列报道之二：专家指河底沉积物不解决污染威胁继续存在

中国国有有色矿业集团下属的赞比亚谦比希湿法冶炼有限公司（Sino-Metals Leach Zambia）去年二月发生尾矿坝坍塌事件，导致大量有毒废水通过支流流入该国最长的河流卡富埃河。有媒体曾经形容说，该污染事件导致这条河流在一夜之间死亡。然而半年之后，赞比亚政府表示局势已基本恢复正常，水体的酸碱值pH值已恢复正常，重金属浓度也在不断下降，公司已依照政府指令履行修复和治理义务，并完成对个体农户的赔偿工作。法广为此特别前往事故发生地段，试图了解受害者是否确实受到应有的赔偿以及当地的环境污染状况究竟如何。在上一次节目中为大家播出了对中资企业多位受害者的采访，在今天的节目中我们将请专家点评采矿尤其是中资企业的环境影响。

法广为此登门拜访了赞比亚大学的蒂图斯·哈孔德博士（Titus Haakongde）。他是一位毒理学家，也是赞比亚环境健康研究所所长。

法广： 您作为环境污染研究方面的专家，赞比亚铜带省屡屡发生污染事件，对您来说，一年前中资企业发生的尾矿溃坝事件是否是一起重大的环境污染事件？

Titus Haakongde ：这确实是一起严重的环境事故。因为我们都亲眼看到了大量鱼的死亡。而鱼被毒死，这就意味着污染超过了环境限值。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去除环境污染非常有趣的一点是大自然自身具有自我净化的机制，当然，除了自然净化之外，在污染发生后的立即干预措施也至关重要。所以，我们可能会遇到严重的污染，但如果同时采取大规模的干预措施，污染就可以降至可接受的限值。就像中资企业发生的事故一样。我记得事故后的第二天，pH值降到了4以下。这就是我们看到鱼死亡的原因。但是，通过采取干预措施，我们看到水体中的pH值，特别是卡富埃河的pH值，已经恢复正常。根据我们查阅的报告，我们现在可以自信地说，河流中的生物已经恢复了正常。水位和水的酸碱度都已恢复正常。像卡富埃河这样的河流中的重金属含量也恢复正常，甚至连捕鱼活动也开始恢复。这说明我们采取的干预措施卓有成效，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干预措施，即使到了现在，我们也可能无法在卡富埃河里找到任何活鱼。

赞比亚：赞比亚铜矿重镇Chingola附近被总部设在伦敦的KCM矿业公司污染多年的卡夫埃河一角。这里曾经有大量的河马出入，曾经被称作河马池，几十年来的水污染导致今天河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 法广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河流的沉积物的问题

法广：也就是说在您看来政府以及中资企业所谓河水酸碱值已经恢复正常的说法确实符合事实？

Titus Haakongde ：是的，但是，我们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河流的沉积物的问题，因为所有这些污染物都容易沉积在河底。当我们说大自然会自我净化时，这意味着所有的污染物都会沉淀到水底。而这些污染物现在就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河流中。因此，如果这些河流系统中的水体发生任何扰动，那些极易受沉积物影响的区域，我们可以称之为高风险区域，也是鱼类的栖息地。因此，并非所有鱼类都能健康生存。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环境健康专家和其他科学家持续检测鱼类体内重金属的含量。只要沉积物问题得不到解决，这种健康影响或环境污染就会一直存在。我们强烈呼吁建立一些机制。像赞比亚环境管理署这样的机构应该想办法，让包括中资谦比希湿法冶炼有限公司在内的所有矿业公司共同努力，整合资源，清理卡富埃河所有淤泥堆积的区域，以确保河流安全，并保障在那里生长的鱼类，特别是那些底栖鱼类（生活在河底并与这些沉积物相互作用的鱼类）的安全。我们需要清理这些沉积物。

之所以希望包括中资在内的所有的矿业公司联合起来共同治理清除河流的沉积物，这是因为他认为责任应该由所有的矿产企业共同承担。事实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数十年来，这里所有的采矿公司都将自己的污水排入溪流，然后，水中污染物最终被排入了卡富埃河。

当地的非政府组织将记者带到离卡富埃河不远的另一家叫做CCM (CHINA COPPER MINES LIMITED) 的中资公司，也是一家在当地投资不到十年的公司，公司的尾矿大坝规模宏大，据介绍公司同其他所有的采矿公司一样，在夜晚以及雨季下雨的时候将污水部分释放。

赞比亚： Eugene Melunga 是国际非政府Caritas 组织在当地的负责人，2026年5月。 © 法广

Eugene Melunga 是国际非政府组织Caritas 组织在当地的负责人，他跟踪矿业污染多年，他向大家解释说：

通常情况下，这些矿业公司的污水会在夜间被排放到溪流中。这样到了白天，水就会稀释并冲走这些垃圾。之所以通常在夜间排放，是因为他们不想让人们看到，以免引起恐慌，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是的，在这里还有一家印度公司叫KCM (Konkola Copper Mines )，也向这条溪流排放废物。这条溪流与河流相连，或者说是流入河流。所有的公司都这样做。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选址建厂时，会选择靠近河流的地方，因为这样排放污水就方便多了。他们通常在下雨的时候排放。所以，每当下雨，尤其是暴雨的时候，他们就会排放，以便让雨水冲走这些污染物。污染这条河的不仅仅是这一侧，还有其他中国或者其他国家的矿业公司也在这里做着同样的事情。这种污染已经持续很久了，我们看到人们就被迫搬离了这个地区。因为农民们过去常常沿着溪流耕作。由于采矿活动和污染都发生在那里，大部分农民已经搬迁，其中一些人得到了补偿。但这些补偿本身并不足以让他们长期维持生计。

正如Titus Haakongde博士所言，铜矿开采必将导致污染，那么具体而言，铜矿开采地区主要有哪些污染？对人体健康又会产生哪些影响？有关中资企业污染事件的两份评估报告曾经引发广泛争议，这两份报告究竟哪份的报告更加接近于事实？

Titus Haakongde ： 当我们阅读政府发布的关于排放到环境和卡富埃河中的污染物的报告时，其中五种污染物尤为突出。在其他评估报告中提到铀污染，不过，我们注意到铀并非是污染物之一。这五种突出的污染物是钴、锰、铬、铜本身，以及锌和极少量的铅。这些是我们在报告中重点关注的污染物。然而，作为专业人士，我们需要明确指出，这些环境污染物，特别是重金属，它们的影响各不相同，因为我们可能长期暴露于较低浓度的污染物中。例如，我们有相关标准，规定当污染物浓度超过某个限值时，就属于超标。但从毒理学的角度来看，有趣的是，个体可能长期暴露于较低浓度的污染物中。人体无法完全清除这些金属，因此它们会在体内积累，我们称之为生物累积。这些金属会在体内不断积累，直到达到一定浓度，一旦达到该浓度，就会开始对健康造成影响。例如，长期慢性暴露于锰会导致儿童大脑发育迟缓或发育不良等健康问题。此外，锰中毒还会导致生殖功能受损，例如无法生育或即使生育，婴儿也可能患有先天性缺陷。以铅为例，铅也会造成类似的健康问题，例如脑损伤和骨骼发育障碍，导致儿童和成人骨骼生长缓慢、脆弱易伤。因此，接触这些重金属会引发一系列健康问题。就像之前发生的铅污染事件一样，这些重金属污染已被报道。

法广： 类似的事故发生之后，必须采取哪些措施才能够尽可能地减少人们接触这些重金属？

Titus Haakongde ： 一旦发生此类事件，我们总是呼吁立即采取修复措施，例如将受污染地区的居民迁往更安全的地区，并提供替代饮用水源，因为水是主要的暴露途径之一。此外，还应停止在受影响地区进行某些活动，例如耕作。因为在如果您食用在受污染地区种植的蔬菜，就意味着您将通过间接途径接触到重金属。在这些区域内，任何农业活动，甚至包括捕鱼活动，都不得进行。因此，需要进行适当的跨部门协调，并让其他利益相关方参与其中，以确保所有来自污染区域的产品都留在原地，不得外流。这样，人们接触到的采矿活动产生的污染物浓度可能会降低。但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接触限值可能不会立即产生影响，但其影响可能会在未来几代人身上显现。这不仅适用于发生事故的中资企业，所有矿业公司确保遵守尾矿坝建设和废水排放的所有规定。他们需要建设运转良好的污染控制坝，以确保所有污染物都被完全拦截，不会排放到环境中。

因此，赞比亚环境健康研究所呼吁限制这些污染物的暴露。为此，必须确保矿业公司在建造尾矿坝和向环境中排放废水时遵守所有标准。健全的大坝监测系统也至关重要，以确保所有污染物都被控制在内，不会泄漏到自然环境中。然而，据法广在铜带省采访的多位目击者称，这些监测系统并未得到落实。

为了解释这场灾难，中资公司声称当季异常强降雨导致了大坝坍塌。但一位目击者提出了不同的解释：  

“中国企业在铜带省的运作与一种可以说是制度化的腐败密切相关。他们实际上已经掌控了所有政府部门，他们的影响力不容置疑。当一个机构腐败时，它就无法履行其职责。例如，中资企业的大坝坍塌事件。问题是，负责检查的政府机构究竟检查过这座大坝多少次？结果我们发现，显然根本没有人来过这里进行过任何检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