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比亚系列报道之五：总统选举——债务问题仍是焦点？
赞比亚将于八月中旬举行总统选举，2020年11月，赞比亚因未能支付4250万美元的欧洲债券利票，而成为非洲首个在疫情期间违约的主权国家，几个月后，由法国与中国牵头组建了赞比亚债务重组委员会，债务问题因此曾经是2022年总统选举的一大议题。那么，四年之后，赞比亚的债务重组落实得如何？债务问题是否依然是本次选举的一大聚焦点？ 另外，由于中国是赞比亚最大的债权国，赞比亚的债务违约对西方来说坐实了中国在非洲设立债务陷阱的说法，那赞比亚国内对此有何看法？ 去年在巴西举行的气候峰会上，取消贫穷国家的债务问题曾经是与会的多个非洲国家以及国际非政府组织的一大诉求，他们要求发达国家以气候正义的名义放弃对贫困国家的债权，赞比亚作为全球最贫困的国家之一，其政府在此一议题上又持何立场？
带着以上一系列问题，法广走访了位于赞比亚首都卢萨卡市中心的独立智库赞比亚贸易政策与发展中心 The Centre for Trade Policy and Development (CTPD), 该中心的首席公共财政研究员罗伯特·马利 （Robert Mwale）和 和公共财政研究员Robinson Nakambo）回答了记者的提问。
法广 ： 非常感谢您接受法广的采访，首先能否回顾一下当初债务重组的经过？
Robert Mwale ：2020年赞比亚因未能支付4250万美元的欧洲债券利票而成为非洲首个在疫情期间违约的主权国家，曾经是全球舆论的一大关注点，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当初的评估，赞比亚的债务水平高达330亿美元 。 赞比亚的债务占GDP的114%。 远远超出了对贫困国家制定的的70%的红线，这就是为什么赞比亚向二十国集团提出要求债务重组，之所以要求中国与法国担任重组委员会主席国，这是因为这两国的地位都是举足轻重，在 重组过程中，我们发现，在赞比亚的债权人中，我们大部分的债务实际上是欠中国企业以及来自中国的双边债权人的。 因此，中国成为确保我们重组债务的关键角色。 正因如此，必须邀请中国与法国共同担任主席国，因为法国的利益也需要得到保障。 当时我们的债务水平在300亿到330亿之间。在重组过程中， 我们提出了两项要求：一是 延长还款期限 ， 二是降低债券利息。 通过降低利息，我们最终减少了大约8.4亿的实际债务。延期还款让我们在偿还债务方面有了喘息之机。 但是，债务重组之后，意味着我们需要开始偿还债务。 目前，赞比亚的偿债支出约占预算的36%， 也就是大约四分之一 。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方面的资金需求。 我们需要为教育部门、 医疗卫生部门 和社会服务部门提供资金。 因此我们可用的资源是有限的。 与此同时，由于我们无法进入国际市场，我们也增加了国内借贷。 国内借贷增加带来的挑战在于，我们挤占了私人投资，企业无法再以更低的成本获得融资，因为政府实际上占据了大部分资金。 因此，现在借贷成本相当高昂。 如果我们继续保持这种趋势，我们的经济增长可能会受到抑制，这意味着一个国家的增长速度将会放缓，而增长放缓会带来诸多后果。我们可能 无法 创造足够的就业机会， 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基本公共服务，最终导致民众不满。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债务状况。我们已经重组了超过120亿的债务。 但随之而来的代价是，我们现在需要偿还债务，税收收入中约有55%用于偿还债务。 这意味着，我们每征收1美元的税款，就有0.55美元必须用于偿还债务，剩下的0.45美元才能用于满足国家运转所需的其他各项需求。
矿业集团报告体系复杂增加赞比亚政府机构查税难度
法广 ： 这应该就足以解释为什么赞比亚虽然拥有如此丰富的矿产资源，赞比亚的铜的产量与出口也在不断增加，但是，矿工的生活却并没有出现显著的改善，那赞比亚政府是否会追随肯尼亚等国要求富裕国家免除债务呢 ？
Robert Mwale ： 任何政府都希望债务被取消，因为这才是更公正的做法。 非洲国家之所以将债务取消视为一个超越日期、关乎税收公平的问题， 原因有很多。 包括赞比亚在内的非洲国家，我们签署了 很多对我们不利的条约。有些条约甚至在我们独立之前就签署了。 为了避免双重征税，我们每年都损失大量税收。 不仅如此， 矿业 公司规模庞大，拥有复杂的报告体系。 因此，我们的税务部门权力有限，即使对矿场进行审计，也难以获取所需信息。 所以，我们因此损失了大量税收。 而且，今天我们又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 如何对数字经济征税？ 目前的情况是，一些大型跨国公司，例如谷歌和苹果，虽然总部不在赞比亚，但仍在赞比亚开展业务。 由于这些公司不在赞比亚，因此很难对其在赞比亚获得的利润征税。结果， 大量税收流失到国外。 正因如此，即使我们现在借贷，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创造足够的收入来偿还这些债务。债务取消当然是件好事。 但现在却成了难题，因为贷款方并不认为这是明智之举。 于是我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最终很难做出摆脱困境的决定。 但债务取消是目前非洲国家摆脱债务陷阱的最佳途径。
法广 ：既然如此，那么，赞比亚的债权国，法国与中国，尤其是中国与赞比亚拥有数十年的友好关系，他们在债务减免问题上的立场如何？
Robert Mwale ：赞比亚欠中国的债务主要由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赞比亚直接向中国政府借贷的债务 ， 另一部分是赞比亚向中国实体借贷 的债务。这些实体都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商业实体，因此它们并不愿意完全接受 债务重组 。 它们愿意接受部分利息损失，但不愿损失 全部本金。 所以我认为，中国的做法与其他债权国类似，它们都愿意进行债务重组，而不是直接取消债务。 也就是说，它们愿意接受部分利息减免。 他们愿意延长还款期限，但不愿意取消债务。
法广 ：赞比亚今天已经进入总统选举的竞选阶段，债务问题今天是否仍然是个竞选议题？ 倘若说，执政党与反对派各自又持何立场 ？
债务问题被忽视因为主要反对派在此议题上早已失信于民
Robert Mwale ：债务问题依然是一大问题，我们今天依然必须面对债务问题， 因此，无论谁来治理这个国家，都必须告诉我们，他们打算如何管理公共财政？ 他们将如何处理债务问题？ 我们将如何应对债务问题？ 因为，我们之所以陷入目前的困境，原因之一就是 前任政府在债务紧缩方面行事鲁莽，而且打压透明度问题，导致赞比亚人民无法了解国家的债务水平。因此， 我们需要一位审慎的经济管理者来治理我们国家。 目前，贸易政策与发展中心正在审查所有参与竞选、角逐公职的政党。 他们的文件中究竟阐述了怎样的治国方略？他们 对债务削减持何立场？
本届政府在资源管理方面被认为非常谨慎。2022年，我们颁布了《公共债务管理法》。 这项法律规定了国家在债务管理方面应该如何推进。 根据该法，政府现在被法律强制要求每三个月或每季度公布一份债务清单，列明我们欠谁的债、欠款金额以及已偿还的本金和利息。不仅如此 ，当政府想要举债时，他们需要 向议会提交一份名为“年度借款计划”的文件，说明他们今年的借款计划，并获得议会批准。但众所周知，议会缺乏监督权。 我们至今仍无法确切得知，借贷之后，这些资金究竟是如何使用的？ 它们是否用于实现预期目标？所以，审计长办公室负责追踪这些资金的使用情况，但由于审计长办公室没有起诉权，他们的工作只是每年例行公事，标记出被滥用的资金和被拨付的资金，但他们不会采取必要措施，确保所有滥用资源的行为或滥用者都被绳之以法。 这就造成了一个漏洞，因为没有起诉机制来确保那些真正窃取赞比亚人民财富的人被绳之以法，受到法律制裁。
至于反对派，由于主要的反对派仍然是前任政府，而前任政府被认为是历史上最糟糕的借贷者。 因此，他们现在无法就债务问题进行讨论，因为每个人都会指责他们，因此，他们很难就债务问题展开讨论。 这就是我们今天所面临的挑战。 我们希望看到有更多可信的反对派站出来，将债务问题高调的提出来，因为这已成为一个关键议题。 这就是我们国家目前的现状。
赞比亚政府是否会因欠债而受制于北京？
法广 ：最后。鉴于中国目前的主要债权国的地位，赞比亚政府是否会因此而受制于北京？美国政府近期对此明确地提出了质疑。
Robert Mwale ：这并不是看待这个问题的正确角度。 中国政府与其他许多国家的政府之间的区别在于，当赞比亚团队前往中国，指出在赞比亚的投资机会后，不到一个月，中国企业就会来到赞比亚，做出承诺，并愿意立即着手开展工作。由于我们需要偿还债务，我们不得不将大量的克瓦查兑换成美元。 这给我们的本国货币带来了压力， 导致我们的货币大幅贬值，所以我们做出决定，让中国实体以中国货币支付税款，这样，赞比亚银行就能储备中国货币，当我们的债务到期时，我们就无需再将中国货币（克瓦查）兑换成美元等等。我们可以直接获得中国货币并用于贸易。 这就增强了克瓦查的汇率。
所以我们所做的就是减少对美元的依赖。而且如果说今天世界上有一个国家在国际贸易方面变得非常难以预测的话，那就是美国。而中国已经证明自己是一个全天候的朋友。 中国也证明是一个可以与我们一起走上国家发展之路的伙伴。正如美国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一样，赞比亚也是如此。 所以，我们正在研究我们可以采取哪些政策措施来让赞比亚变得更好，这些措施也包括对中国实体获得的采矿收入进行调整，以及对我们如何接纳他们来我国帮助我们发展国家进行调整，因为归根结底，赞比亚政府有责任确保其公民能够从其自然资源中获得尽可能最好的生活。
非常感谢赞比亚独立智库赞比亚贸易政策与发展中心 The Centre for Trade Policy and Development (CTPD),首席公共财政研究员罗伯特·马利接受法广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