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西部城市昂热的一家百货商场里陈列着希音的产品,摄于今年2月。
法国西部城市昂热的一家百货商场里陈列着希音的产品,摄于今年2月。 Loic Venance/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几年前,希音(Shein)在巅峰出道时,曾标榜自己开创了时尚产业的新时代——一个建立在速度、科技和按需生产系统之上的时代,号称这套体系每天能够推出4700种新款。

而如今,这种模式越来越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

在位于中国东南部的制造业中心广东那些支撑着希音运营的小型工厂里,看不到人形机器人、量子计算机或最先进的技术设备,而是几十名工人每天工作10到14个小时——有人说,这种场景让人几乎有种回到了旧社会的感觉。

“它代表的是旧技术,而不是新技术,”专注亚洲市场的投资咨询公司Aletheia Capital消费者与互联网业务负责人尼尔古南·蒂鲁切尔瓦姆说。“如果放在2021年那种市场环境下,希音本来会更受投资者青睐。但世界已经不再追捧当年那种轰动一时的电商上市了。”

周二,投资者基本印证了这一判断。希音股价在早盘交易中下跌6%,对于一家曾估值高达1000亿美元、如今仅剩约四分之一市值的企业来说,这是一次相当尴尬的亮相。希音此次上市前,一批中国人工智能公司相继在香港和上海上市;而此前数年,希音曾两次尝试在纽约和伦敦上市,均因监管官员和维权人士对其工厂劳动条件的质疑而未能成功。

估值缩水反映出许多投资者对希音业务可持续性的疑虑——在美国和欧洲这两大核心市场取消针对低价商品的关税豁免后,希音是否还能找到新的增长点。此前正是这些关税优惠助推了它的低价模式。

自2021年以来,希音在美国已面临数十起版权诉讼,并且因涉嫌抄袭独立设计师的作品一直受到猛烈抨击。
自2021年以来,希音在美国已面临数十起版权诉讼,并且因涉嫌抄袭独立设计师的作品一直受到猛烈抨击。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希音上市前数周,宇树科技和长鑫储存在上海上市后股价飙升,这两家公司推动了中国的人工智能投资热潮。这两家公司堪称中国政府所谓“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新质生产力是中国通过高附加值制造业推动经济增长和创新的战略口号。

香港威尔逊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负责大中华区业务的陈炜恒指出,在希音上市前获配售股份的机构投资者最终认购的比例仅略高于20%,而热门新股上市时,这一比例通常约为50%。

“这是一家时尚公司,但对今天的投资者来说,它已经没那么时尚了,”陈炜恒表示。他曾为多宗备受瞩目的上市项目提供咨询。

希音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重新赢回Z世代的青睐,正是这一群体在疫情期间推动了希音的崛起。追踪欧美消费数据的公司Consumer Edge研究及市场情报高级副总裁迈克尔·冈瑟表示,希音在美国的市场份额仍在持续流失,其中18至34岁年龄段的流失最为严重。

“它在这个群体中的份额流失比其他群体更明显,这一点值得注意,”冈瑟说。他补充道,对价格可负担性和可持续性方面的担忧可能是导致这一变化的原因。2025年5月,希音在美国上调了价格,以对冲进口成本的大幅上升。

冈瑟表示,在英国,尽管政府政策没有变化,希音的市场份额增长也已经放缓。在欧洲,由于进入欧盟的包裹需缴纳每件3欧元的费用,希音的市场份额持续下滑,其中法国和西班牙的跌幅最为明显。

希音曾是全球最大的在线时装零售商。它通过算法追踪潮流趋势,将生产周期从数月压缩至数天,以此建立起自己的快时尚帝国。
希音曾是全球最大的在线时装零售商。它通过算法追踪潮流趋势,将生产周期从数月压缩至数天,以此建立起自己的快时尚帝国。 Sarah Pabs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希音如今的境况与这家公司当年的崛起形成了惊人的反差。它曾经横空出世,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在线时尚零售商。

希音成立于2012年,由中国搜索引擎专家许仰天与三位前同事共同创立。该公司将时尚周期从数月压缩至数天,利用算法追踪新兴潮流,并以数百件的小批量订单试水市场需求。

然而,希音成功的背后是数以万计制衣工人承受着极其繁重的劳动强度。据美国非营利组织“中国劳工观察”即将发布的一份报告,为了按时完成订单,工人们表示他们曾连续工作20天甚至更久,没有一天休息。《纽约时报》提前获得了这份尚未发布的报告。

该组织采访了13名在希音供应商工厂生产服装的工人,以及在希音仓库和公司办公室工作的员工。工人们说,他们每次只能休息10分钟;如果缝制服装的速度太慢,还会受到责罚。而每件衣服的计件工资只有七至28美分。

据中国劳工观察的数据,工人平均每月收入850至1130美元,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周末也工作,而且没有休息日。

中国劳工观察负责人李强说,中国的服装工厂通常把每周工作时间限制在大约60小时。“没有哪家能跟希音相比。”他说,“在希音,每周工作100个小时完全有可能。”

中国劳工观察的调查结果似乎与希音官方的供应商政策相矛盾。该政策规定,包括加班在内,工人的每周工作时间不得超过60小时。

在书面声明中,希音坚决否认对其供应商生态系统中劳动条件的上述描述。声明还称,报告中引用的薪酬数据“不符合事实,且歪曲了供应商的工资结构”。

去年,广州一家为希音生产服装的工厂车间里,一名工人正在缝纫机前工作。
去年,广州一家为希音生产服装的工厂车间里,一名工人正在缝纫机前工作。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抖音上,一些中国工人表示,在希音工作让他们筋疲力尽,其中一人称希音是“广东最累的物流厂”。一些工厂老板也表示,他们已经不愿再与希音合作,因为质检不达标会面临高额罚款。

希音还因抄袭他人设计而备受诟病。根据法庭记录,自2021年以来,希音在美国已被列为58起商标侵权和涉嫌通过一系列违法活动牟利的诉讼被告。希音表示,被列为诉讼被告“并不代表相关指控成立”,并表示公司将继续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和执行力度。

综合来看,这些问题使希音过去向投资者讲述的那个故事变得越来越复杂——那个故事曾宣称,希音重新发明了数字时代的时尚业。如今,科技发展的浪潮已经向前推进了。

曾任中国最大主权财富基金中投公司董事总经理的马文彦把希音比作Zoom这样的股票。Zoom在疫情期间股价暴涨,但随后便从估值高点回落。

“疫情期间,这是一个前景极其诱人的概念,”马文彦谈到希音时说,“但如今,它已经被新的人工智能时代的浪潮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