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這就是蒙眼人故事的結局?我怎記得這個故事不是這發展,你不會是即興編吧?

A︰噢,朋友,我向你保證,我所知道的神話 (μυθος = mythos = story, myth) 就是如此,可能是我們各自聽到的版本不同。X 曾說過,就算是同一個編劇和作家,頭腦裏也可能同時存在幾條命運的分支。

B︰X 還是編劇?

A︰是的,X 是一個編劇,只是 X 有一個奇怪的傾向,X 並不喜歡挑選最符合讀者期待的命運分支。

B︰你的朋友真的相當的惡趣味,我很好奇你這位朋友的背景,X 到底是做甚麼工作的?

A︰按 X 自己的話說,X 曾參與過政治、媒體、公關、傳播、輿論相關的工作,後來覺得沒有甚麼意思,就辭去了工作。

B︰然後去當了編劇?

A︰或者我回憶一下我和 X 的對話,我的朋友。

B︰好。


X︰真是煩啊,又被人催交稿了。

A︰我的朋友,你說的是誰?

X︰之前和你提過的 G3。

A︰G3?我不太記得了,朋友,你知道我的記憶力不是很好。

X︰就是幾個我所在國家的官宦家庭子弟,這幾個新一代在家裏並不算很核心,不是很被看重,這造成了他們一直想證明自己,想表達自己,想告訴家裏人他們也是值得培養的,呵,小朋友。

X 神情愉快。

X︰你知道的,有些官宦子弟特別有統治階級的意識,覺得自己認知的水平就算及不上最核心的聰明人,在家庭教育成長環境耳濡目染下,認知的層級水平總比一般人高,因而覺得自己是天生做媒體的料,到處找人幫他們寫東西。

A︰然後呢?

X︰然後?我一個好管閒事的無聊朋友覺得我不應該天天喝酒墮落餓死自己最後屍體在精神病院火化,於是就把我推了出去,喜歡當媒人的聰明傢伙。

A︰噢,那你答應了嗎?

X︰我這不是早答應了?你以為我之前幾次和你討論一些亂七八糟的劇情是為了甚麼?你以為我和你講暴君是在做甚麼?我在找靈感啊,我後知後覺的朋友。

A︰你為何答應他們呢?

X︰有錢又有酒,還對我沒有甚麼限制,別人想送我錢送我酒我怎會阻止他們呢?

A 靜靜看著 X,表情好奇。

X︰好吧,這的確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我告訴你就沒有意思了,你可以猜猜。

A︰我猜不到啊,朋友。

X︰我看你也沒有用心猜過哪怕一秒,沒關係,我可以向你透露一個次要的理由,那就是我想做一個小小的惡作劇,我將寫死他們認為最不能寫死的角色,洗白他們認為最不能洗白的角色,我想看觀眾集體詛咒作者,我為他們呈上黑暗的料理,他們吃到結局才意識到這點,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A︰你真是壞啊,我的朋友。

X︰我從未沒有自稱過自己是好人,而且你不是說過每一個人可能都是有罪的嗎?我喜歡這個說法,我就是有罪的,我都承認自己有罪了,我做甚麼也都是可以的,是不是這樣?這非常合理。

X 灌了自己一口烈酒。

X︰你就不好奇我這次要寫的是甚麼嗎?

A︰我很好奇的,朋友。

X 眯著眼,仔細觀察 A 的反應。

X︰你真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啊,我的朋友。

A︰我的朋友,為甚麼這樣說呢?

X︰沒甚麼,你太呆了,反應太遲鈍,你在我的國家不會有甚麼人喜歡你。你在我國家的政治鬥獸場恐怕活不過 5 秒。想想,別人張口要吃掉你時,你還將目光停留在之前笑容的殘影,你太慢了。

A︰很抱歉,也曾有人們說過我反應太遲鈍,我一直嘗試改進,但似乎沒有甚麼效果。

X︰沒事,我的國家聰明夠多的,人人都是聰明人。當然,像我這樣聰明人中的聰明人,在我國家也不會太多。好消息是,我沒想要害你,遇到我是你的福氣啊,朋友,你應該感謝我。

A︰我也是這樣想的,在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的祝福下,我們相遇。

X︰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太直接,你們部落的人有時真的很神棍。

A︰噢,朋友,神明不止祝福著我,也祝福著你。

X︰你又來噁心我了,你一定是故意的。我從來不相信甚麼神明,不相信甚麼靈魂,更不相信甚麼命運。命運?或者存在,但命運也是可以被操縱的。朋友啊,很不幸的,我有幸參與過對命運的操縱。

A︰你似乎很驕傲,我的朋友。

X︰自信一點沒有甚麼不好,人們只會相信自信的人,而不會相信缺乏自信的人,這是聰明人的小小共識。你常常提及命運,好像很懂命運,你覺得命運應該如何被定義呢,朋友。

A︰朋友,我常常思考命運到底是甚麼,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的漣漪又是如何映照到 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cosmos = world, order),但很可惜,我從未得出一個更深的答案。如此我只能不時困惑於自己的無知,雖然我在提及命運的名字,但我對命運一無所知,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恐怕也在笑我這個愚昧的凡人。

X︰你想聽我對命運的定義嗎?

A︰噢,請講,我很有興趣知道。

X︰在我看來,命運是一系列被人工精心地抹去人工痕跡的藝術,命運是高度精巧的工藝。

A︰這真是個可怕的定義,我的朋友。

X︰不知道為甚麼,我很少對其他人說這麼多,但唯獨對你會將我更深層的想法說出來,你不會在酒裏下毒藥了吧?

A︰神明在上,我沒有加害你的想法,我的朋友。

X︰呵,誰知道呢?你知道的,我見過太多被殺的人臨死還在感謝殺死自己的人,誰知道沒有加害到底是不是真的沒有加害呢?你是一個可疑的人,但沒關係,若果你真能殺死我,我也認命了,誰叫我沒有你聰明呢?凡人皆有一死,我不想死,但死在聰明人手上,同時死前還知道自己死在聰明人手上,這已超越了這個世界大部份的人了,我不想和多數人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A︰我的朋友,我不得不說,你的 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world, order) 聽起來相當可怕,你的國家的日常難道就都是殺人和被殺嗎?

X︰不,你想得太簡單了,我的朋友,在我的國家,殺人和被殺有可能是同一個人,而被殺的人也可能感謝殺死自己的人,噢,還有更有意思的,殺人的人也可能不經意殺死了自己。當然,這都是 比喻 (analogy)隱喻 (metaphor)轉喻 (metonymy)提喻 (synecdoche) ,你知道我在講甚麼。讚美秩序!我的國家還沒有差到無秩序的純熵狀態,不如說,我的國家其實國力相當強大,可以說是人類文明的典範之一。很有意思,不是嗎?

A︰我還是覺得你的 世界秩序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world, order) 太可怕了,朋友。

X︰我覺得你的文化和我的文化其實也沒有太大不同,因為政治更深的運作都是相通的,我愚蠢的朋友啊,你只是沒有一雙看到更深層真實的眼睛!可憐啊!太可憐了!

A︰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的朋友,我天生緩慢痴愚,要很吃力才能跟著上你的語速。即使我吃力地跟上你的語速,我也不一定能理解你在說甚麼,比如我不理解為何朋友你的國家會將這種殺人和被殺稱為 秩序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world, order),我想不明白。

X︰這不是很好理解嗎?動物的世界裏,殺與被殺是為了生存,生存就是最大的意義,活下去將生命延續下去就是最大的理由。這種意義構成了自然生態的秩序。血和肉在齒間轉移,每一口都能感受到死者的溫暖,原初的生命力在唇間顫抖慢慢地被融入的體內,在胃裏榨壓出芳香油脂,充盈的滋味美不可言。

X 愉快起說著,又喝了一口酒。

X︰敬自然!這是動物的秩序,也是人類的秩序。當然人類撕咬的過程會優雅一點,我們有餐具,有對食材的處理工藝,人類畢竟是高級一點的動物,不是嗎?我們是生命的藝術家,我們精通對死亡的美麗塗鴉,讚美文明!干杯!

A︰噢,我的朋友,抱歉,我再次跟不上你的語速。

X︰你不是跟不上我的語速,你是在想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吧?

A︰噢,朋友,我的確無法不想一些停滯在我腦海的問題。如,到底甚麼是 自然秩序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world, order)。在希臘文中,自然秩序、世界秩序、秩序、美麗的裝飾都是 κόσμος 這個詞,我的心神被這些詞義所困擾,令我的思想一片混亂,很抱歉,朋友,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發散。

X︰我就知道,你日常走神。也就是我,還保留了一點點虛無飄渺的做人原則,不然以你的痴呆加上你的外貌,你可能早被人賣掉了。

A︰感謝你的仁慈與好心,我的朋友。

X︰不用謝我,我也從你身上取得了不少靈感,就像之前你和我提的那個關於貓的故事,我把它改編寫進我的稿子裏面了。

A︰那個流浪貓的 神話 (μυθος = mythos = story, myth)

X︰對,流浪貓的故事。我想你也不介意我的抄襲。不過說真的,我也沒有抄襲,我完善了這個故事,讓它更有血有肉有邏輯,有了更多的命運分支,有了更多的可能的結局。

A︰噢,我的朋友,請你向我說說這個你改編的 神話 (μυθος = mythos = story, myth)

X︰你講故事前不都喜歡先提神明的名字嗎?要不你這次也為我選擇一個神明來祝福我這個無可救藥的罪人?

A︰願命運女神 (Μοῖραι) 指引我們這些必死的凡人。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個失去家的人,

持久的對外戰爭都沒有毀掉這個人的家,

最後家人卻皆盡死於內部的整肅清洗。

沒有人告訴這是為了甚麼,

是出於甚麼原因。


流浪的人並不想去報復,

因為凶手也已莫名奇妙的死去,

凶手不知道為甚麼要殺人,

被殺時也不知道為何被殺,

像是命運的殘酷玩笑,

一切沒有原因,

一切也不為甚麼,

像自然災害一樣,

沒有主觀要摧毀甚麼的意志,

只是恰好卷走了這個人的家。


失去家鄉的人

變成流浪的鬼,

沒有任何方向,

活得行屍走肉,

不知為何而生,

不知為何而死,

如無根的浮萍,

太陽如常升起,

月亮由圓轉缺,

星晨仍在旋轉。


世界真大啊,

流浪的人想,

世界大得有點可怕,

大得向世界發出任何聲音,

回應的都是無盡的沈默。


有一天,

流浪的人看到一隻流浪的貓,

那是一隻斷了半條尾巴,斷了一條後腿的小貓,

小貓靜靜地躺在路中心,

想越過這段路,

到一半卻已沒有任何力氣,

奄奄一息的躺著,

不喊也不叫。


這只小貓的家人在哪裏呢?

就算越過這條路,

這隻小貓又能去哪裏呢?

它被拋入了世界,

世界卻沒有給它一個位置,

毫不在意的遺棄了它,

正如我一樣。

流浪的人想。


殘缺的身體,

等待小貓的只有死亡,

無人在意。

為甚麼會這樣呢?

流浪的人不知道。


這個世界並沒有神,

向神明祈求不會有任何的回應。

冷漠的星晨,

冷漠的月亮,

冷漠的太陽,

並沒有任何更高的力量。


毫無方向的生命,

毫無意義的命運,

毫無聲音的死亡。

沒有回應,

沒有溫度,

沒有呼吸。


流浪的人慢慢走了過去,

蹲下來靜靜看著瀕臨死亡的小貓,

呼吸很弱,

但仍有呼吸。


雨中一輛快速經過的車差點撞到一人一貓。

車上的司機很憤怒,

大罵,

想死能不能滾去其他地方死,

別害人。


流浪的人平靜地想,

自己其實也不知道去哪裏死好。

可能自己的求生意志還沒有這隻身體殘缺的小貓高。

不知道為甚麼,

這時小貓輕輕地喵了一聲,

流浪的小貓在用小小的眼睛看著

一個比自己身體巨大無數倍的人。


這隻小貓在叫自己,

流浪的人想。


不知道為甚麼,

這個流浪的人流下了幾滴淚。


流浪的人將小貓抱起,

殘破的衣服沾上了小貓的血液,

雨仍在下,

這血液流在外面沒有讓人感受到甚麼溫度。


傷重的小貓發出了呼嚕的聲音。

流浪的人不懂貓這種動物,

只記得聽過別人說,

這是小貓感到安全時發出的聲音。


真是容易滿足的生物啊,

流浪的人想。


在這個世界,

沒有其他貓保護你,

只有我一個同病相憐的人,

恰好走到你的半路,

恰好看到你的軀體,

恰好聽到你的叫喚,

然後把你抱起來,

我恰好有能力拯救你弱小的生命。


若果你能說話的話,

你或者會稱呼我為神,

但你只會喵喵喵,

你甚麼都不懂,

但我又怎樣呢?

我其實也甚麼都不懂。


你是在叫我嗎?

你是在求救嗎?

為甚麼你覺得我會救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救你。


說到這裏,X 停了下來,含笑直視 A 的雙眼。

X︰朋友,你覺得呢?你覺得這個流浪的人要救這隻流浪的貓嗎?或者我換個問題,你覺得我會怎樣寫下去?

A︰我預測不了你的想法,我的朋友。

X︰你是不是覺得,惡人如我,很可能為了惡趣味,讓那隻小貓就那樣死去?

A︰我沒有這樣想,我的朋友。

X︰我的朋友,讓我教會你一個不為人所知的秘密,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尋找奇蹟,我是說,所有人,沒有例外,所有人,你懂我意思嗎?

A︰朋友,我不明白。

X︰我不管你明不明白,你要知道奇蹟比多數人想像的重要就可以了。

X 神情滿足地喝了一口酒。

X︰我是一個自律的編劇,我編織的命運並不會讓讀者如此膚淺的就得到奇蹟,但既然讀者渴望奇蹟,我又如何拒絕他們對奇蹟的祈求?觀眾是第一位的,不是嗎?我在這裏的選擇是,流浪的小貓被流浪的人救了。

A︰朋友,你的笑容似乎隱含著更大的惡作劇。

X︰呀,雖然你反應緩慢,一般相當的呆,但有時你的直覺又恰如好處的敏銳。或者這是我樂意和你聊天的原因,當然,你的外貌也非常重要,就和我一樣,你也是一個很好看的人。

A︰謝謝你的贊美,我的朋友,也謝謝你讓流浪的人拯救了流浪的貓。

X 靜靜盯著認真的 A。

X︰真是愚不可及的天真啊,你又怎知道這刻的拯救是真的拯救呢?

A︰我當然無法猜透朋友你的深意。

X︰那你感謝我做甚麼呢?我可不會請你喝酒。

A︰我感謝你讓 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cosmos, world, order) 有一個存在回應的 神話 (μυθος = mythos = story, myth),我的朋友啊,小貓的呼喚被人聽到了。

X︰我有時真的很討厭你這種聽不懂人話的人,你們根本不會聊天。

A︰很抱歉,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