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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指出,中国官方的预测大幅失准,说明现有人口学的学术范式存在严重问题。
断崖式下跌的原因
日本的生育率从1.45(2015年)缓慢下降至1.15(2024年),用了整整九年。韩国、台湾和香港虽然同样面临少子化困境,但它们的下降曲线相对“温和”且可预测。
相比之下,中国在新冠疫情后呈现出一种“断崖式”的暴跌。2024年出生954万,2025年骤降至792万,单年跌幅超过16%。这种速度和幅度,在和平年代的人口史上极为罕见。
易富贤认为,中国疫情后的“断崖式下跌”,未必意味着生育意愿在短期内突然崩塌,更可能是此前多年统计口径与现实之间的偏差,在近几年被集中“挤出”。
他常用山东作例子:全面二孩实施后的2016年,山东上报出生人口从2015年的约123万跃升到2016年的约177万,增加约54万;这一增量占到中国当年出生增量的很大比例。按常理推算,这批孩子在六年后(2022年)应进入小学,但他对照地方教育数据后指出,山东的小学招生并未出现与“2016出生高峰”相匹配的扩张,甚至出现回落(-5%),因此质疑“2016年暴涨”的出生数据是否真实反映了当年的新生儿规模。
在他看来,关键问题在于统计逻辑:过去在严格控制生育的年代,基层可能存在“超生漏报”,官方解释往往是“调查得到的生育率偏低、需要修正”;但当2016年以后限制“超生”在制度意义上基本退出,类似漏报逻辑就难以继续解释为什么出生数仍能被维持在高位,于是他认为部分年份的出生数据可能存在系统性高估。
为了绕开统计口径争议,易富贤还会使用“第三方硬指标”做交叉验证,其中最典型的是卡介苗(BCG)接种数据:他强调在中国新生儿通常需要在出生后很短时间内接种卡介苗,因此疫苗接种规模可作为观察出生人数的参照。结合“一支卡介苗可供约1.2—1.5名新生儿使用”的实际操作范围,他据此推算认为,若用疫苗数据反推,新生儿规模在2018年前后可能已明显走弱,人口负增长也可能早于官方后来承认的2022年出现。
把这些证据串起来,易富贤的核心结论是:与其把近年的下滑全部解释为“疫情冲击后的突然变化”,不如理解为——此前被高估的出生数据与真实趋势之间的差距在近几年集中显现,于是看上去像“断崖”。
除了数据层面的“挤水分”,中国还面临着一些独特的结构性困境,使其人口下滑的速度快于东亚邻居。
比如,性别比失衡的反噬。长达数十年的性别选择性堕胎,导致中国积累了严重的“光棍危机”。2005年1%抽样调查显示,出生人口性别比高达119(每出生100个女婴,即出生119个男婴),部分省份甚至超过130。这意味着到2020年,20-45岁的男性将比女性多出约3000万人。
然而,讽刺的是,尽管男性过剩,高学历女性却面临“剩女”困境。2010年,6岁儿童的性别比为119:100(男多女少),但当这批人在2022年进入大学时,本科录取的性别比却变成了59:100(女多男少)。这种错位导致低学历男性找不到妻子,而高学历女性又不愿下嫁,婚姻市场陷入结构性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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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还需要人口红利吗?
面对生育率下跌、人口持续负增长的现实,中国官方叙事开始强调“高质量发展”。在国家统计局人口与就业统计司司长王萍萍对2025年人口数据的解读中,她提出中国人口教育水平、技能与创新能力持续提升,并称中国正从“数量型人口红利”转向“质量型人才红利”。
她举例称,2025年16—59岁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为11.3年,比上一年增加0.1年,并列举预期寿命、研发人员规模等指标,强调人口“高质量发展”将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支撑。
与此同时,中国正在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机器换人”运动。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的统计显示,2024年全球新增工业机器人中,中国占约54%,安装量约29.5万台。
经济学家林毅夫认为,人口老龄化并不必然拖累经济。他撰文指出,中国人均GDP仍处较低水平,通过技术升级与产业升级带来的“追赶式增长”,足以对冲劳动力减少的影响。他强调,关键不在于劳动者数量,而在于“有效劳动”——即劳动力数量乘以教育水平。
人口学家、携程创始人梁建章则主张用更大力度的财政手段扭转趋势。他在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提出,中国应拿出GDP的2%-5%(约2-5万亿元人民币)用于生育补贴和奖励。“中国不是生不出来,而是生不起,”梁建章说,“北欧国家在育儿支出上投入GDP的5%左右,效果明显。日韩的政策力度不够,中国应该更大胆。”
然而,易富贤对“技术替代论”和“补贴乐观论”都持怀疑态度。
首先,他强调人口作为消费者的重要性。虽然技术派认为自动化可以解决劳动力短缺,但易富贤指出,中国居民家庭消费占GDP的比重仅为38%左右(远低于国际水平的60%),人口萎缩将导致内需市场进一步塌陷。“如果没有足够的消费者,再高的生产率也无法维持经济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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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他质疑政府支撑大规模补贴的财政能力。他指出,中国“未富先老”,地方政府债务危机严重,甚至不得不通过对避孕套征税来扩大税源。在财政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试图复制发达国家的高福利补贴不仅难以实现,反而可能因为加税而进一步挤压家庭可支配收入——正如日本为了育儿补贴提高消费税,结果家庭收入占比反而下降。
更重要的是,易富贤认为官方推崇的“新质生产力”政策存在内在矛盾。政府希望通过延长教育年限来提升人力资本,以对冲人口数量下降。但这不可避免地推迟了年轻人的结婚和生育时间。
数据支撑了这一判断:中国的平均初婚年龄已从2010年的男26岁、女24岁,推迟到2020年的男29岁、女28岁。25-29岁女性的未婚比例更是从2000年的9%飙升至2020年的33%,并在2023年达到惊人的43%。
“试图用延长教育和技术升级来救经济,结果反过来进一步压低了生育率,”易富贤总结道,“这是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梁建章也意识到技术乐观主义的局限。他在育娲人口研究智库撰文称,老龄化社会对创新存在一种隐形的“阻挡效应”:当社会由老年人主导时,年轻人的晋升通道被堵塞,创业活力会被严重压制。
最终,这场关于“质量能否替代数量”的辩论,实际上是两种未来图景的对决:
一种是易富贤描绘的悲观前景——中国将“未富先老”,陷入长达数十年的人口与经济双重衰退;另一种是林毅夫和技术派期待的乐观蓝图——中国或许能利用“追赶式增长”的潜力,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在人口减少的同时实现产业升级与繁荣的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