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出版、香港銷售」模式受阻，書商如何在紅線下找出路？
过去数月，香港警方接连拘捕三间独立书店的负责人，案件牵连的书籍，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台湾。
“出来说我很怕，这始终不是我风格，我只会说我有办法应付。”香港作家、台湾“应该出版”总编辑邓小桦审慎又乐观地说。
经历7月香港国安处拘捕两间书店负责人后，这位出版人亦有审视风险，她自忖公司出版的是香港主题的文史哲图书，应该安全。
2023年，她因为台湾出版成本较低，亦较自由，选择在台湾发展出版业务，六成书籍都运回香港贩售。
这种“台湾出版、香港销售”的模式，在香港接连出现煽动图书案件后，不少出版人重新思考风险。邓小桦坦言，随着政治主题书籍的空间正在收窄，未来朝向电子书、台湾本地出版可能是新出路。
为何异地出版冒起？
香港作家邓小桦在2022年移居台湾后，看中当地的出版市场。
她向BBC中文表示，台湾的出版门槛较低，“薪金与仓储费用相对较低，所以当时觉得台湾的空间比较大，同时也有出版自由方面的考量。”
2023年邓小桦在台湾正式成立了“二〇四六出版社”，并担任总编辑。去年她离职后，出任由填词人潘源良在台湾成立的“应该出版”的总编辑，主力出版文化、历史书籍。
香港、台湾均使用繁体中文，她形容，台湾本地出版社视香港市场是重要的销售点，“很多台湾同行都表示，他们的第一桶金其实在香港赚的，香港的出版市场对台湾出版界而言是很重要。”
台湾东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郑祖邦向BBC中文表示，2020年香港实施《国安法》后，在台湾出版的香港议题书籍明显增加，2019年有5本、2020年有12本，2021年回落到4本、2022年及2023年分别有15本，2024年有13本。
他指出，当香港出版空间收窄，没有审查的台湾就提供出版空间，加上不少台湾出版社编辑对香港抱持支持态度，愿意出版香港议题的书籍。
不少香港主题的政治书都大卖，例如春山出版发行的《时代革命》电影访谈录，据报销量超过1.5万本。
台湾八旗文化副总编辑邱建智向BBC中文表示，2023年出版的《香港不屈：不能被磨灭的城市》算是很受欢迎的书，整体销量达三、四千本，当中约一成是销往香港。现时出版社的书籍，香港占约一成的营业额。
台湾出版书卷入国安案
不过，这股政治书的出版潮在2026年面临考验，接连有台湾出版的书籍卷入香港国安案。
今年3月，警务处国家安全处拘捕香港独立书店“一拳书馆”负责人庞一鸣及三名女职员，涉嫌违反《维护国家安全条例》第24条“明知而出售具煽动意图的刊物”罪。据报警方到书店检获一批涉案书籍，包括台湾“明白文化”出版的《黎智英传》 。
同年7月，警方再拘捕田园书屋和留下书舍五人，涉及“出于煽动意图作出具煽动意图的作为”罪，警方称一批由“境外寄港”的货物发现具煽动意图的书，据报涉案是台湾“卫城出版社”出版的《唯红花绽放：习近平时代的认同与归属》。
邱建智表示，以往出版社寄书到北京、上海或其他城市的作者或合作方，包裹都有遇过被审查、被滞留的状况，但香港一直是很重要的窗口，可以获取各种知识，也能容忍各种的声音，出版社未遇过书籍遭扣查。
“但这次香港的事件我觉得最麻烦的是，未来就会跟大陆其他城市一样，没办法自由往来寄件，不受干预，甚至还有可能获罪。”
邱建智估计书籍触碰“红线”有两个可能，包括作者本人是中共官方的黑名单内；另外是书籍涉及一些关键字，例如“反送中”、“港独”、“有任何跟中华民国有关的元素”，或是像《唯红花绽放》的副书名有“习近平”。
“只要碰触到这两点，就可能会被刁难、审查或遇到其他问题，但什么时候上面要发难，没有人知道。”
萎缩的出版基地
业界指出，未来“台湾出版、香港销售”的模式备受挑战。
邱建智坦言，香港社会运动几乎沉寂之后，台湾就比较少出版跟香港有关的书，“对出版社而言，香港本身的艰难处境是一回事，但如果该议题没办法引起台湾本地读者的兴趣，可能也很难有机会出版。”
香港独立出版商Tom（化名）向BBC中文表示，即使选择在台湾出版，不可能完全回避风险，“如果你的作者在香港，或者你制作的人在香港，就算台湾出版，作者都是逃不掉。”
他认为能运回香港销售的书籍，只会是身处“灰色地带”的书，明显触碰红线的书籍，不会运到香港销售。
邓小桦指出，香港一直是销售两岸三地书籍的重要空间，现时空间确实缩小了。
“其实在小红书跟Threads上面，都有很多中国大陆的年轻人在那边哀号，说为什么他想找香港书店，但是却关门了......他买了繁体书，可能未必能带回大陆，有很多这类的哀号。”
学者郑祖邦分析，未来台、港之间出版和贩卖书籍的连结可能面临断裂，一方面是前端的独立书店负责人被捕，而中端的物流商不愿意运送敏感的书籍。
不过，他认为台湾社会仍保持一定程度的对香港的认识跟关心，视乎香港有没有新议题和变化，仍会持续影响台湾出版界，例如港府拘捕独立书店，导致《唯红花绽放：习近平时代的认同与归属》一书在台湾大卖。
电子书是出路？
面对运送和销售实体书的风险，有出版社认为电子书可能是更安全的出路。
邱建智坦言，香港事态如今演变成这样，他也感到很丧气，如果八旗还是一如过往出版这类“禁书”，要进入香港也只会愈来愈困难。他指出，现时购买电子书的风险远低于纸本书，以《香港不屈》为例，可能电子书占比更高。
邓小桦表示，现时出版社制作的是文化类型的书籍，亦会参考书店意见，双方都有共识不想违法。但随着香港独立书店接连结业，销售的通路减少，她同意电子书会更具优势，亦方便销售到海外，未来会加速发展电子书，出版策略亦要面向台湾市场，“不是只出香港书或卖回香港，我会做更多尝试，把它当成一个挑战来消化。”
她相信近期事件会冲击台湾出版业界，可能有一段时间风声鹤唳或采取较保守态度，但最终会慢慢消化，最重要是业界不要失去对书的意志，“台湾是华文出版界的自由前沿，现在正面临一个挑战，我希望业界有风骨，并且会有人想办法。”
学者郑祖邦认为，电子书仍无法取代独立书店和实体书的存在价值，“独立书店可以为一本书办一场讨论会，这能让理念与价值观相近的人有一个具体的场所，交流、讨论并分享观点，这在公民社会的运作中是非常重要的。”
他指出，读者买实体书行动本身，亦可视为对特定价值的支持与表达，当书店结业、读者转电子书，带来无法弥补的损失，“如果你说大家都去读电子书，其实会慢慢变得原子化与个体化。大家就很难透过像独立书店这样的实体据点，建立真实的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