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热浪来袭:女性主义视角下的气候危机
2026年5月,法国遭遇异常早到且强度创纪录的热浪。与此同时,联合国与气象机构警告,厄尔尼诺现象可能在今年再次出现,使全球极端天气风险进一步上升。在这一背景下,本期特别节目聚焦一个问题:气候变化如何影响女性的日常生活与风险暴露。
今年五月,法国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热浪。根据法国气象局Météo-France的数据,从5月21日至30日,全国遭遇了持续且异常强烈的高温天气。
5月26日,全国平均气温达到24.8摄氏度,创下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五月日均温纪录。
在昂古莱姆、纳博讷和佩皮尼昂等城市,气温接近38摄氏度。法国西部和巴黎地区还经历了异常闷热的夜晚,巴黎夜间最低气温一度达到21.7摄氏度。
更引人关注的是,这是法国历史上第一次在五月启动高温预警机制。法国气象局指出,这场热浪不仅强度空前,而且出现得异常之早。
而就在法国经历这场破纪录高温的同时,联合国世界气象组织也发出警告:一种被称为“厄尔尼诺”的气候现象极有可能在今年夏天重新形成。
世界气象组织估计,厄尔尼诺在9月前形成的概率高达80%,到11月前则超过90%。
专家担心的是,这一次厄尔尼诺并非单独出现。它正发生在人类活动导致全球变暖的大背景之下。
换句话说,我们正在面对“双重加热”。
《卫报》援引多位气候学家的分析指出,亚洲可能成为受影响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印度已经遭遇致命热浪,如果季风延迟到来,农业生产和粮食安全都可能受到严重冲击。
中国则面临更极端的降雨和洪水风险。而东南亚许多国家可能遭遇高温、干旱、山火以及饮用水短缺。
气候变化,似乎正在一步步成为全球社会必须面对的新现实。
但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是:这些极端天气,对所有人的影响都一样吗?
事实上,越来越多研究表明,答案是否定的。
联合国妇女署在2023年发布的《女性主义气候正义:行动框架》报告指出,到2050年,气候变化可能使全球额外1.58亿妇女和女童陷入贫困,并使额外2.36亿人面临粮食不安全。
也就是说,气候危机不仅是一个环境问题。它也是一个性别问题。
英国作家兼女性主义评论家娜塔莎·沃尔特(Natasha Walter)在接受法广姐妹电视台法兰西24(France 24)采访时表示,我们已经无法把女性权利和气候变化分开讨论。
沃尔特: “我认为,在当今世界,我们已经无法把女性权利和气候变化这两个议题分开来看。
我们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这一点。统计数据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们,在气候系统失衡和环境灾难发生的时候,女性受到的影响往往比男性更严重。
在气候灾害中,女性的死亡率通常高于男性。当人们为了越来越稀缺的资源而竞争时,女性所面临的困难也往往更多。
如果出现粮食短缺,挨饿的往往是女性和女孩,而不是男性和男孩。
但问题甚至不仅仅如此。
近年来,一些令人震惊的研究证据开始出现:随着气温上升,男性实施暴力行为的情况实际上也会增加。
例如,在美国卡特里娜飓风过后,亲密伴侣暴力显著上升;在澳大利亚山火之后,也出现了类似现象。
因此,当我们一步步走向气候系统崩坏的边缘时,女性正通过许多不同的方式承受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联合国妇女署的报告同样指出,气候变化正在放大原本就存在的社会不平等。
当干旱导致粮食减产,食品价格上涨时,家庭中的女性往往承担更多照护责任。
当疾病增加时,她们承担更多无偿劳动。
在一些遭受长期干旱的地区,女孩甚至不得不辍学帮助家庭维持生计。
也就是说,热浪不仅提高了温度。它还加重了许多女性原本已经承担的负担。
而沃尔特认为,女性目前所面对的挑战,不仅来自气候变化。她们正处于多重危机交织的时代。
沃尔特: “是的,我觉得现在对于女性权利来说,仿佛正处在一场“完美风暴”之中。我想所有女性都能感受到这一点。我们仍然面对着几代女性一直在面对的威胁:经济不平等、男性暴力,以及那些与女性相关的工作——尤其是照护工作——长期被低估和轻视。与此同时,新的威胁又正在逼近。
我们看到威权主义不断抬头;世界各地冲突增加,而这些冲突越来越多地将平民、妇女和儿童作为受害者。此外,我们还看到网络空间中厌女情绪的可怕蔓延。这种现象往往由大型科技平台推动,而这些平台似乎几乎不受任何监管约束。所有这些问题同时发生,并且彼此交织。"
在气候危机的背景下,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现象是高温与针对女性暴力之间的关系。
过去,人们常常把相关问题归因于个人行为。
但越来越多研究显示,问题远比这复杂。
沃尔特: “我并不是想把责任归咎于女性主义者。但我认为,如果我们观察进入主流社会的那种女性主义,就会发现一个问题。过去几十年来,我们经历了许多伟大的抗议运动和争取女性权利的社会运动,它们取得了重要成果。然而,在主流话语中,我们看到的往往是一种高度个人主义的女性主义。它强调个人赋权、个人抱负和个人成功。它告诉女性:“加油,你可以做到。”“努力向上爬。”“勇敢地迈出一步。”
但这种把重点放在个人成功、并试图在现有制度中获得成功的女性主义,在我看来已经不够激进。它的视野不够宽广,也不足以应对我们今天所面对的巨大挑战。因为,当现有制度本身就是破坏性的、充满不平等的时候,女性主义不能只是帮助女性在这个制度中获得成功。
我们需要重新建立一种新的女性主义愿景。这种愿景不是去适应现有制度,而是去重建制度本身,创造一个更加平等的社会。因此,当我谈论女性主义与气候紧急状态之间的联系时,我认为重要的是认识到:它们不仅仅在问题层面相互关联,在解决方案层面同样密不可分。
我们需要建设一个更加关怀彼此的世界,建立更加平等的社会制度,同时也更加关爱我们的地球。因此,今天的女性主义必须把生态女性主义放在核心位置。"
那么,如何回应这样的挑战?
联合国妇女署提出了“女性主义气候正义”的框架。
其中包括四个核心原则。
第一,承认女性的知识、劳动和经验。
第二,重新分配资源,让绿色转型惠及女性。
第三,让更多女性参与气候决策。
第四,修复历史形成的不平等与不公正。
而在沃尔特看来,这些原则背后其实指向一种更深层的思考。
沃尔特: “世界各地的研究都显示,随着气温升高,针对女性的暴力和骚扰行为会增加。即使是在那些女性几乎不可能穿着短裤或者背心的地区,也出现了同样的现象。因此,气温上升与男性暴力增加之间显然存在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绝不能归咎于女性的行为。
这实际上关乎社会中的结构性不平等,关乎父权制。当男性感受到压力、感受到威胁时,他们认为自己有权把这些情绪发泄到谁身上?他们会把这些压力转嫁给谁?
这些问题都提醒我们,在一个风险不断增加、威胁不断叠加的时代,如果我们希望建设一个对所有女性都安全的社会,就必须推动系统性的改变。”
生态女性主义认为,对自然的掠夺与对女性的压迫,往往源于相似的权力逻辑。
因此,气候正义与性别正义并不是两个独立目标。
它们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面对越来越频繁的热浪、洪水和极端天气,人们难免感到焦虑。
但沃尔特仍抱有希望。
沃尔特: “我并没有失去希望。当然,有时候我也会感到绝望。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毕竟,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危险不断增加、威胁不断升级的时代。但即使如此,我们仍然必须坚持下去。即使有时难以保持希望,我们也要保持信念和决心。
目前最让我保持信心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见这些问题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多女性开始认识到自己在父权制度下拥有共同的经历。与过去几代人相比,今天有更多女性愿意公开认同自己是女性主义者。也有越来越多年轻女性支持更加进步和平等的公共政策。
就在本周,世界不平等实验室发布了一份非常有意思的报告,讨论如何迈向一个更加可持续的未来。报告的核心理念其实具有明显的女性主义色彩,尽管他们并没有这样称呼它。他们强调减少经济不平等,也强调重新评价照护劳动的重要价值。
所以,我认为一种变化正在发生。当各种威胁从地平线上不断逼近的时候,与之相对应的,是越来越多人开始形成一种共同意识:我们确实需要更加深刻、更加根本的社会变革。而且越来越多人愿意为这种变革共同努力。”
从法国今年五月创纪录的高温,到联合国对于厄尔尼诺现象的警告,越来越多迹象显示,极端天气正在成为这个时代的新常态。
但气候危机从来不只是气温升高那么简单。
它影响的,是人们的收入、健康、安全感,以及获取资源和机会的能力。
而对于许多女性来说,这些影响往往更早出现,也更加明显。
如何在应对气候变化的同时减少这些不平等,也正在进入越来越多国际讨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