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思想文化长廊:德国浪漫主义第25: 浪漫主义群星之一:浪漫派中萌生的现代之花 - 疯狂的克莱斯特
在海德堡浪漫派吹响男童的神奇魔号的同时,占据德国文坛主位几十载的浪漫主义开始分孽出风格特异的花枝。它所展示出的样态,所使用的手法,所追求的效果,所表现的感受都有着强烈的现代气息。它丰富了浪漫主义文学,深化了浪漫主义的理念和思考,同时也把浪漫主义带入一个更复杂的评价体系。
问:克莱斯特是德国浪漫派后期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你为什么用疯狂来描述他?
答:这是因为从他一生的经历和他的作品上都能见到一种躁动不安,一种燃烧着的激情。他的才华像烧红了的木炭,那股炽热扑面而来。勃兰兑斯对他评价极高,他说:“克莱斯特尤为杰出,他有得天独厚的才能,可以在这派所有诗人中间居首位而无愧。首先他有一种明确的造型形式,有一种歌德身上都难以找到的动人力量。他的最好的作品都是那么热情,诚恳又炽烈,形式又是那么朴实无华。”勃兰兑斯还有一个更惊人的判断,他认为克莱斯特是德国的梅里美。我们知道法国的梅里美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的作品《卡门》、《高隆巴》、《查理九世轶事》等著作情节奇特,情感浓郁,在诉说历史时贯注了自己强烈的道德批判。这一点和克莱斯特作品的特点确实相似。但勃兰兑斯也指出:“德国的浪漫主义的精神倾向会把一个梅里美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将会看到浪漫主义诗歌的癫狂怎样穿透了克莱斯特的天才所具有的明确形式。”确实,我们能够感觉到虽然克莱斯特和梅里美一样都是讲故事的高手,但他的性格特质却与儒雅的梅里美完全不同。勃兰兑斯引用克莱斯特的传记作者威尔布兰特的话说:“他像维特一样,心灵上总有一种忧郁的不满,气质冷淡,为人孤僻傲世,想象活跃,惯于沉思穷纠,抓住苦恼不放,性情浮躁凌历。”
问:把克莱斯特比作歌德笔下的维特似乎弱了一点。
答:是的。尽管克莱斯特和维特都是自杀的,但克莱斯特却更为疯狂。茨威格把他归入“与魔鬼做斗争的人”,他说:“克莱斯特所到之处都是魔力和疯狂的领域,是感情的朦胧和阴暗,还有暴风雨中耀眼的闪电以及终生都沉甸甸的压在他自己心上的沉闷压抑的空气。”克莱斯特出身于一个古老的普鲁士贵族家庭。普鲁士贵族最骄傲的职业就是从军,所以克莱斯特15岁就加入了波茨坦近卫军团。他本人对军队中刻版的生活很不适应,在终于获准退伍后他去法兰克福大学学习法律和自然科学,同时迷上了康德哲学。但他从康德哲学中得到的却是一个怀疑主义的结论。1801年他突发奇想,要去法国推广德语。在巴黎呆了不到一年又跑到瑞士的德洛西岛,要学卢梭,回归田园当个朴素的农夫。可他的未婚妻威廉·明娜坚决不去瑞士和他相会,于是克莱斯特又返回德国。他去魏玛朝拜歌德,并在维兰德家小住,那时他已暗下决心,要投身文学。他给维兰德朗诵了他正在写作的戏剧《罗伯特·吉斯卡》,维兰德大加赞赏,认定他的戏剧才能不在索福克勒斯、莎士比亚这些戏剧大师之下。在魏玛没呆多久他又开始漫游,再往巴黎、瑞士、意大利旅行。途中一时兴起,跑到布洛涅要加入拿破仑的军队渡海与英国人作战。结果却被法国人当间谍抓了起来。但在被关押期间,他疯狂地写作。他的名剧《破瓮记》曾被歌德在魏玛剧院搬上舞台,却失败了。随后又是不停地在欧洲漫游,所以茨威格说:“他和法国大诗人蓝波一样,内心里都有那只可怕的生命躁动之鞭,都有那种悲剧性的变化无常的生存特性。他们都是被一种未知的力量追逐的人,并且注定了无法逃脱,因为追逐他们的魔鬼就在他们血液中不安地循环。”可这无法控制的躁动与疯狂最终以悲剧收场1。1811年11月21日,他和结识不久的身患绝症的福格尔女士一起,在柏林郊区的万湖旁举枪自尽。
问:如此颠狂与动荡不安的生活一定会表现在他的作品中吧?
答:是的。从克莱斯特身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现代文学的萌芽已从浪漫派的土壤中萌生。克莱斯特的创作期只有短短的十年,但是他留下了八部戏剧,八篇小说和许多美学论文。在他的著作中,你读不到诺瓦利斯的忧郁与幻想,蒂克的放浪与抒情,荷尔德林的哲思与崇高,布伦塔诺的缠绵与柔情。你读到的是现实的荒诞与残酷,人的本能冲动与爱情交织,人的欲望与冲突完全不受理想管束,肆意喷发宣泄。那些对血腥场面狂喜般的描述让纳粹暴徒欣赏不已,但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马尔库塞却把克莱斯特创造的米歇尔·克尔哈泽称为“经验打破世界神秘的面纱”的人物。所谓“打破世界的面纱”是说克莱斯特笔下的人物已经完全摆脱了传统意义上的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性格特征,他们不再具有英雄气质和理性思考,也不再多愁善感,情意绵绵,而是赤裸裸地现身于现实世界。比如小说《O侯爵夫人》中的女主人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了孕,她就在报纸上登广告,要求那个有可能是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父亲前来报到,她会和他正式结婚,让孩子有个正常的家庭。实际上,玷污了这位在战火中昏迷不醒的O夫人的人恰恰是从一群想侮辱她的大兵手中救下她的俄国军官F伯爵。当这位F伯爵看到了广告前来时,O侯爵夫人却反悔,坚决不履行诺言,因为她已认定,伯爵就是拯救天使。可现实告诉侯爵夫人这位天使在无法克服自己的欲望时又是个魔鬼。还有他的名剧《破瓮记》中,那个潜入民宅,试图污辱妇女,在逃跑时打碎了瓦罐的人就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审案法官本人。
问:看来克莱斯特在创作中已使用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
答:是的。甚至在他写历史题材作品时,他也让主人公表达出现代的感觉。萨弗兰斯基认为克莱斯特是所谓政治浪漫派的代表,他“在政治观点的掩护下沉缅于毁灭的幻想。”因为当拿破仑大军横扫德意志时,浪漫派中的许多人被民族的命运所激励,把先前对拿破仑的崇拜转为仇恨。费希特的《致德意志民族的演讲》就是这种转变的代表作 。克莱斯特则把普鲁士战败的屈辱和因此产生的仇恨写进了《彭特西丽亚》。这是一部描写亚马逊女王与希腊战将阿基利斯的爱恨情仇的作品,克莱斯特不加节制地描写杀戮的血腥快感,把无法在战场实现的复仇实现在了自己的小说中。在他的一些作品中,冷静审慎与反思完全被无意识的冲动所代替。他甚至相信:“反思越变的黯然失色,优美便欲放出更加灿烂夺目的光芒。”他的作品中对非理性的本能冲动的关注使他成为德国浪漫主义文学向现代文学转变的开始。研究克莱斯特的专家库尔特·豪豪夫认为他是“德国第一批现代作家之一”,但是,他的作品中的暴力激情确实被纳粹军国主义利用,他的剧作《赫尔曼之战》曾被纳粹宣传为“德意志本质的完善表达”在德国国防军中广为传播。不过这只能被看作政治对作者的侵犯。克莱斯特的激情和疯狂本来只属于他自己,是他的生活本身造就了他的性格。
问:克莱斯特确实怀疑理性有窒息精神生活的可能。
答:是的。所以茨威格说:“没有人像克莱斯特一样是一个被所有激情所追逐的人。”受这些激情影响,克莱斯特公然声称:“最让我恶心的是那种叫做知识的东西。”他作品中那种阴沉的色调和陀斯妥耶夫斯基有几分接近。伴随着他生活中各种不幸的遭遇:生活无着,作品无人赏识,偏激的性格让朋友们渐渐离去,他的祖国普鲁士屈辱地降伏在拿破仑脚下,这些让他开始思考死亡的意义。他结识了身患绝症的福格尔夫人,他们的关系确立在一同赴死的意愿之上。1811年11月20日那天,两人来到柏林郊外的万湖边,快乐地喝咖啡,开玩笑,没有人想到这是他们临死前的狂欢。他们离开咖啡屋走向湖边,克莱斯特准确地一枪击中福格尔夫人前胸,随后自己饮弹自尽。正如他在一首诗中所说:我进了人类之极限,/尝试了不可能之事,/我把一切孤注一掷,/骰子已经定局/我不能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