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比亚系列报道之六 ：一个被屏蔽的故事 --中资企业强占岛屿暴力驱赶渔民
位于赞比亚与津巴布韦边境的卡里巴湖（Kariba）是世界上水量最大的人工湖，这里景色秀丽，气候宜人，湖中的岛屿上生活着数百名渔民极其家人，然而，几年前这些渔民家庭的命运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原因与一家中资养鱼公司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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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居住在湖中的杰利米亚岛（Jeremiah Island）上约 500 名渔民三年前被荷枪实弹的赞比亚安全部队暴力驱赶出了他们的家园。据总部位于德国的非政府组织FIAN的介绍，在驱逐过程中，四名社区成员被逮捕和拘留,约 100 人受伤，渔民们的财物,包括捕鱼设备和现金被毁坏。自被驱逐以来,流离失所的渔民们失去了谋生手段，他们的损失至今没有获得补偿。
更令人震惊的是，据介绍，在渔业公司与渔民的冲突中，有一位渔民因船只被渔业公司的电动船冲翻而溺水淹死，尽管人命关天，但这一切却没有受到赞比亚媒体的任何关注，有不愿意披露姓名的消息人士透露说这是由于当地媒体受到了来自政府方面的威胁，政府以吊销执照相威胁。当地媒体因此集体沉默。
遭受驱赶的渔民造成此一事件的原因是当地政府将此一岛屿的使用权出售给了一家名Zamfresh的中资企业， 这家企业在7 年前来到当地，并且在当地设立了养鱼场。
记者因此驱车前往杰利米亚岛所在的西亚封佳地区 （Siavonga）会见了三年前被驱赶出耶利米岛的渔民，听取了他们的证词：
八个孩子的父亲迈克·孟佳（Mike Moonga）
法广 ：能否请您介绍一下你们被驱赶出杰利米亚岛的经过？
Mike Moonga ： 那是在2023年2月11日 ， 大约凌晨3点左右 ，我正和妻子在岛上睡觉 ， 我 感到很惊讶，因为我 突然 听到了枪声 。后来我们发现，原来是士兵和警察们在开枪 ，他们试图 将 我们 从 岛上疏散出去，他们 要我们撤离 这个 地方，我们跑 出 房子 后 ，他们就放火烧 了 岛上的住宅。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岛，没有得到 任何 帮助，政府对我们也毫无 帮助 。
法广 : 在你们被驱赶出该岛之前，是否有政府官员对你们提出应该离开该岛的要求？
Mike Moonga ：政府官员之前确实要求过我们 撤离 这座 岛，他们说他们需要 它,但 他们并没有 告诉 我们 为什么 需要 那个 岛。 因为 那个岛是一个无人 之 地。 它 属于 赞比亚人。 我认为他们不想 告诉我们那座岛是被中国人买下的 ，因为根据 赞比亚 的法律，赞比亚的 岛屿 并不能够被 出售。 因此， 他们应该是秘密地将岛屿卖掉了。 今天，岛上 有一些 专为 中国人 建造的 建筑 ，他们 甚至 派 了一些 士兵过去—— 那些曾经殴打过我们的士兵 —— 他们就驻扎在那里。
法广 ：您说曾经被关押了六个月其中原因是什么呢？
Mike Moonga ：在被驱赶的那天晚上，我们要求他们给一个解释，但却遭到了殴打，许多人被打伤了， 于是，第二天 ，我就去了医院 ，我告诉医院 ，我在岛上被士兵 殴打了，医院说， 既然你被 打了，那就应该去警察局报案 ，并向警方索取一份医疗证明 ， 这样我们才能对你进行治疗。 所以我就去了 警察 局 ，要求 获取 医疗 报告 ，于是 问题 就 来了 ，当我试图获取那份 医疗报告时， 他们 说：既然你当时就在 岛上， 那我们就逮捕 你。 他们就是这样逮捕了我， 把我带上法庭，并判处我六 个月的监禁，理由是他们声称我妨碍了警员履行公务。 而我当时只是试图告诉他们不要烧毁我们的房屋 。另外，在我们被赶出那里三个 月 后 ，有 两名 渔民去 那里捕鱼 ，他们坐着独木舟，但是他们遭到了中国公司的快艇的驱赶， 一名 渔民 掉入 湖中 ， 当场淹死 ，另外一人也掉入水中， 幸运的是，他 会 游泳，因此他活了下来。
法广 ： 这一事件最终是如何了结的呢？中国企业给于赔偿了吗？
Mike Moonga ： 这让我 很难 过 ，因为死去的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 所以 ，我们当时尝试联系了警方 ，警方帮助在湖中寻找了几天， 因为 那 个人 在 的水 下 待了 三天 后他的尸体才浮上水面 。 警察 将 遗体 送往 停尸房 。 不幸的是，公司偷偷地向死者家属支付了赔偿金 ，因为 他们不希望 该案进入 法庭 审理。在赞比亚， 到处都是 腐败。 而我认为该案必须 提交至法院审理 ， 可以说公司利用了官员的腐败 ，这件事情最终就被私了了， 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
问题在于赞比亚政府
法广 ：那您对中国企业有何看法？
Mike Moonga ：至于中国人，我想说的是，中国人不过是按照安排去行事，问题在于赞比亚政府，在于赞比亚的渔业部门，他们接受了中国人的金钱，允许中国企业在湖上划出分界线，从而禁止渔民进入被划出的边界捕鱼，今天中国人和当地社群领袖站 在一起 ， 而 这些领袖非但没有保护我们， 反而在出卖我们 。 在中国人到来 之前 ，我们的捕鱼收入可以维持正常的生活， 而今天我们的 生活 变得十分艰难。 以前我们可以送 孩子们 去 上学 ，那时候还不是免费教育，需要缴纳各种费用，而今天虽然是免费教育了，但是，我们根本无力送孩子们去上学，仅仅是交通费用都无法支付。
Kennedy Mwetwa 是独木船上的两名渔民之一，他见证了他的船友溺水死亡的前后经过，他向记者讲述了事件发生的经过:
Kennedy Mwetwa : 我和我的船友到中国企业的渔网箱附近捕鱼，因为他们在渔网箱里撒了大量的鱼食，湖中的野生鱼都被吸引过去，我们因此到他们的养鱼场附近去捕鱼，遭到了他们的驱赶，因为他们有规定说在养鱼场周围多少米范围内禁止捕鱼。养鱼场的监督人员开着机动船，他们来到我们附近时突然加大马达，我们的小船被打翻， 不幸的是我没有能够拯救我的船友，我自己游到湖岸时已经是筋疲力尽。我对我们今天的处境感到十分悲伤，我们失去赖以生存的工具，我们没有地方捕鱼，我们也没有得到任何援助。
法广 ： 那是否考虑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谋求生存？
Kennedy Mwetwa : 我们不愿意离开，这里是我们出生与成长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离开？但是，我们要求获得补偿！
由于赞比亚已经进入总统竞选阶段，根据政府颁布的新法规，超过三人以上的民众的汇聚必须首先获得警方的准许，而且，在村子的对面就是中资企业的建筑以及养鱼场的监管。记者因此必须迅速结束采访，但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名叫Elita 的妇女坚持要向记者讲述她的故事。据她介绍，三年前那个被军队驱赶的夜晚， 她年仅两个月的女儿被催泪弹浓烟呛得无法呼吸，受到枪声以及呼叫声的惊吓，她在随后不久就失去了生命。她强调说：“我当然十分愤怒，要为我的女儿寻求正义，但是，当我去警察局寻求公道时，我也遭到逮捕。我当然希望能够伸张正义，但是，我们没有任何伸张正义的途径。我另外还有两个孩子，但是，我没有能力送他们去学校。”
中资企业是否可以购买赞比亚的岛屿？
赞比亚的法律对此有何规定？如何理解赞比亚政府为何派遣军队使用暴力驱赶赞比亚渔民？
Vladimir Chilinya是总部位于德国的非政府组织FIAN在赞比亚办公室的负责人，他首先向法广表示 ：
我们作为一个人权组织，关注公民的福祉，我们所说的公民是 指所有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我们收到了来自这个村庄一位村民的报告，他原本是杰里迈亚岛的渔民，他们遭到暴力驱逐。 我们对此深感担忧，因为我们知道赞比亚是联合国成员国，也是《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的缔约国，负有尊重、保护和实现公民权利的首要责任和国家义务。 我们认为，这里所发生的事情是对公民的背叛，国家必须首先对公民负责，而不是将利益置于首位。 所以，这里发生的情况是，国家把商业利益放在首位，忽视了公民的利益，我认为这是错误的。
法广 ： 赞比亚的法律是否禁止岛屿的买卖？
Vladimir Chilinya ： 首先，根据赞比亚自己的法律，水资源不能被商业化，因此，没有任何理由给予公司以特权，甚至连一公里范围内的捕鱼区都不应该给划定，不能规定渔民可以进入或不可以进入，或者禁止渔民下水捕鱼。 所以，水资源不能被商业化。 此外，我们的法律也承认所有人都拥有对水资源的使用权。 无论是大型的商业实体，还是规模很小的个体，都享有同样的权利。因此，我们必须通过国家机构和法律手段，以及国际手段来捍卫人民的权益。赞比亚作为联合国成员国，承担着联合国的义务，必须对此负责，因为赞比亚已承诺切实保障人民的生命安全，并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如果赞比亚政府不能履行自己的承诺，我们就需要寻求国际社会的帮助，因为目前尚无任何国家机制能够为耶利米岛的人民提供援助。
根据网络获得的消息，在赞比亚军队协助下驱赶渔民的中资企业的名叫Zamfresh，它是Zamgreen Agriculture Limited的一家分公司，Zamgreen Agriculture Limited是一家综合性农业公司，隶属于Sun Share集团公司。该公司于2018年在赞比亚成立，业务涵盖渔业、养殖、种植和种苗等多个领域。Zamfresh公司今天已经是南部非洲最大的渔业公司之一， 在赞比亚南部省锡亚丰加区的卡里巴湖，Zamgreen拥有300多个大型鱼网箱，主要供应优质新鲜的卡里巴湖罗非鱼。这些鱼在赞比亚、津巴布韦的所有超市都有销售，该公司还经营一家鱼类加工厂和两家饲料生产厂，公司未来的目标是稳定增加鲜鱼产量并将鱼加工产品如鱼干、鱼片等出口到美国和世界各地。
卖龙虾的赞比亚人
一名名叫维克多的当地人对该中资企业十分熟悉，他因为向中国人出售在赞比亚无人吃的龙虾而与中国人多有接触，他的生意市场涉及赞比亚全国，在铜带省有许多中国人都是他的客户。 他甚至都能说几句中文。
他向法广表示 ： 我接触过很多华人社区，尤其是卢萨卡和铜带省的华人商界人士。 我 从事 淡水螯虾的捕捞生意，中国人这些淡水螯虾 是赞比亚的主要买家。 凭借我与华人商界人士的接触，我和他们谈起他们的工人时没有任何问题。 据我所知，其他所有的中国公司都会支付最低工资，遵守赞比亚的法律，而Zamfresh 的情况令人震惊，因为长期以来，Zamfresh支付给工人的工资一直远低于最低工资标准。 而且什么安全设备 、安全防护措施 ， 这些都 没有。 工人们 甚至就睡在那里 。他们 的睡眠条件非常糟糕。 所以 ， 我们感到很意外。 我们 遇到过好的中国人， 也 遇到过不好的中国人。 我们不禁会想：也许这其中有什么区别，也许这些中国人来自中国的另一个省份，也许在那个省份，情况有所不同。 赞比亚的中国社区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许多赞比亚人都说， 如果中国人早点来，如果他们从上世纪60年代也就是独立之初就来， 或许我们会发展得更好。 Zamfresh公司在某种程度上歪曲了中国，因为他们拒绝给工人支付最低工资、工人的工作条件恶劣而且经常受到虐待。 现在中国人被指指点点，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 中国和赞比亚在采矿业和农业领域有很多合作关系，我认为，中国方面必须明确地介入，中国大使馆或中国外交部门必须介入，这样才不会损害中国在其他地方建立的友谊和形象。
Zamfresh 公司丑闻不断
正如维克多所言，中资渔业公司Zamfresh 在赞比亚屡屡爆丑闻，据人权与商业中心2021年的报道，该公司未遵守COVID-19 和其他卫生法规。因此在政府部门和卫生机构官员组成的联合小组对养鱼场进行检查之后， 于6月6日被勒令关闭。西亚翁加区公共关系官员格温多琳·姆万扎·姆琴加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Zamfresh 涉嫌违反了赞比亚法律第 295 章《公共卫生法》和第 7 号《食品安全法》。她表示：“导致工厂关闭的原因包括卫生条件差、废物管理不善、男女厕所均无法使用，地板和墙壁上都是粪便、工人宿舍过度拥挤且通风不良、未经处理的污水排放到环境中造成恶臭、环境污染以及孵化场和加工厂未经处理的废水排放到湖中。”她还说，该公司还在鱼类加工厂使用未经处理的水，而且该加工厂的工作人员也未经医学检查和认证，不具备处理供公众食用食品的资格。姆琴加女士还说：“除此之外，还发现该公司没有向员工提供个人防护服，包括在湖上作业的员工”。
赞比亚劳工专员对Zamfresh 所在的集团SunShare 处以16万克瓦查的罚款，原因是该公司未能为职工提供工作合同与工资单。
此外，今年三月，该公司两名中国员工粗暴对待一名赞比亚女职工的视频曾经在赞比亚网络盛传，引发赞比亚网民愤怒，赞比亚劳工部一度建议要将这两名中国员工驱逐出境。
就中国员工虐待赞比亚职工的视频，赞比亚警方声称该赞比亚女员工涉及伪造、使用虚假文件和盗窃，涉案金额达14000克瓦查。警方声称，此案还需做进一步的调查。
法广已经致函中资企业试图了解他们对渔民遭到暴力驱赶以及一名渔民溺水而死等事件的看法，但到目前为止尚未收到回复。另外卡里巴胡所在的锡亚丰加区的区议会也并没有回复法广有关耶利米岛是否已经被出售给中资企业以及三年前是否发生过上述暴力驱赶事件的邮件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