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菜園新村重建過程——閱宏福苑問卷後有感

宏福苑大火後居民的安置和居所的重建是災後工作其中重要一環。早前見政府草率提出的問卷裡面,要求居民在火災發生一個多月後,即要作出包含是否搬離離原區等影響日後數十年的決定,筆者認為在安置重建的角度來看相當不妥。
筆者曾協助受高鐵影響而拆遷的菜園新村重建,前後歷時約6至7年。當涉及只有47戶的重建都需要花費如此長的時間去完成,涉及2,000戶的宏福苑居民安置或重建,是否應由居民出發去主導整個事件,從以減少當中可能發生的二次創傷與社區崩解等影響?
2010年1月,政府通過廣深港高鐵撥款,清拆當時位於石崗的菜園村作為維修車廠及停車處也成了定案。(詳情可參閱《獨媒》的菜園村條目,可以看到相關的事件報導和討論,在此不贅。)
當時村民一方面需要面對政府強拆決定帶來的悲憤,也要面臨10個月後的拆遷日期以及住屋方案等重大事件。縱使我們在緊迫的時間裡面,仍希望以村民的意願與未來的生活福祉為最先的考慮條件。在疲於奔命的數個月之後,我們一步也沒停下來,馬上對全村進行了深入訪談和調查,嘗試找出未來前進的方向。
五個護村原則與民主決策基制
上文提及的「我們」主要指由核心村民組織「菜園村關注組」與由巿民與各界別人士組成的「菜園村支援組」,全義務形式參與,人數約加起來約十來人,我們挨家挨戶去作家訪。
家訪有幾個前題:
一)政府當時提出三個主要的賠償/安置方案,分別為:
*按擁有土地或合資格已登記寮屋作金錢賠償
*以賠償中的十萬元換取資格購買天水圍區為主的居屋/有資產審查地上公屋
*以「特事特辦」的「農業復耕計劃」,按程序申請「復耕牌照」,可以在農地上重建400呎兩層式的寮屋,並需要在其旁邊耕種
二)村民的狀況:
涉及受影響的居民有150戶,其中有不同的居住/產權擁有狀況,包括:同時擁有土地及房屋、租地並擁有房屋、只在菜園新村租住房屋,年期不一。
三)居民的意願也有其光譜,有相當堅持不遷不拆的居民,有希望集體重建的居民,也有接受按政府安排上樓等選擇的居民(例如租住並居住年期相對短的村民,會較傾向上公屋)。
居住年期長並且對菜園村具有深厚感情,視之為一生居所的村民們,大多集中在支持不遷不拆或在原區重建家園,我們在高鐵撥款之前已深有了解過菜園村的居住文化與特色,集合出護村五大原則:
一)幾十年來建立的家園和社區網絡
二)與子女共住、老有所依的大家庭環境
三)幾十年來人對菜園村及周圍環境的熟悉感和連繫
四)耕住合一的生活模式
五)幾十年來與植物和動物共融的環境
在這些前提底下,我們向保留原有生活方式的方向作家訪,除了就每戶居住人數和狀況等作基本資料收集,也收集他們的意願,包括是否願意搬村/是否希望繼續耕種/現時及未來能否積極投入在組織工作之中等等。
在收集到大家的意見後,我們才作出進一步的討論,到底要走一條怎樣的路。
村民大會
在村民爭取不遷不拆到建村的過程裡面,我敢說菜園村是全香港開會最多的非原居民村。我們初期未有註冊機構或公司,但透過相處磨合與居民調查等,整合一套我們之間的溝通方式。核心組織關注組與支援組會整合居民的意願和資訊,提交議程到每週一至兩次的全村居民大會,再作出決策。重要決定如改換方向由爭取不遷不拆到爭取重建菜園新村時,我們甚至一週三四天連接著大大小小的會議與家訪一直在進行。
每到有重要的事項,我們都會先討論,再投票去確認最後結果。最初有約90戶居民都支持重建菜園新村。(其他居民有前提及的短時間租戶,並不符合重建的基本條件,所以選擇方向有限,也有持不同意見的居民,但最終仍有約三份二居民決定共同進退,申請復耕牌照,至於最終為何菜園新村只有47戶,乃後來過程裡發生很多繁複事件之結果,非此文之重點,不贅。)
據此之故,我們主要組織方向,轉向了申請重建家園,但事情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容易,這與現時宏福苑所面臨的情況大有不同,並不能直接比較,但我仍覺得我們當時的決策機制,有其可參考性的地方。
決策機制
在很多事情上,我們並不希望因為時間趕急或者資源緊絀而妥協。我們希望在向政府爭取的同時,我們內部亦可以在自己努力範圍內,貫徹照顧居民需求、意願、維持原有生活模式等原則前進。
重建的另一個重點協助組織是「菜園村生態社區營造工作室」(「工作室」),由一班願意協助的不同界別專業人士,包括建築師、規劃師、社區營造推動者、有機農夫等等組成。我們下一個漫長的家訪行動是仔細調查村的現況,每一間屋的大小、構結、家庭生活習慣、所耕種的農作物、樹木與共住的寵物等。在這個前提下,去作新村的建築設計方案。
然後是最重要的選址、買地及決定承建商等問題,由於開始涉及大家一生的積蓄,我們要審慎決定如何去「作決定」這回事。為了方便集資與運作,我們成立了公司,在公司章程設計的部份反覆思量與討論,簡單來說:
一)重要的決定,例如是否決定買一塊土地、是否決定使用某一個承建商,我們採全體票數決定制,即所有當時在計劃裡的住戶都要一致通過才能成立,否則再次討論,再次投票;
二)次要性的決定,也需要三份之二的人通過才能確認,例如我們曾就新村內車能否駛入(則涉及需不需要撥更多地方建車路,車是否會駛入個別住屋範圍等),作了漫長的反覆討論,最終經投票決定車不入村,在村口設停車場。
投票與討論以外:資訊的掌握與流通
另一點作為義工很重要的事,是要讓居民們理解各種不同的知識、資訊、有怎樣的資源,而決定我們能有怎樣的機會和選擇。村民不乏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一生可能大部份時間在耕種或專精於某種行業,建新村與他們年輕時建屋經驗亦有不同,幾十年前他們建屋的模式是沒錢就搭木屋,有錢點就改用鐵皮,再有錢點就改用石屎,不同村民居住的位置也是由歷史因素使然,誰和誰有親戚關係,誰先來後來定居等等。
當時要一次過整村重建,涉及很多複雜的問題,新村的土地嚴格來說真的只是一塊長滿了草的農地,由平整土地,治水,安排水電寬頻服務等等都要一一研究,在有限的條件裡,我們都盡量向居民解釋,讓他們做對日後長住幾十年也沒問題的決定。
我們也曾經遇到困境,太多複雜困難的建築概念,與不同人對工程要求的差異,讓專業團體和村民之間產生了裂痕。雖然後來新村排除萬難建成,當中我們經歷過的艱苦無比的階段,加上原本家園被毀的創傷,亦不可避免地在各人心裡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痕跡。
更何況像宏福苑這樣的世紀大災難。
小小建議:時間固然重要,但人的心和尊嚴,必需要堅持保守
綜上所言,不敢說有什麼偉大的建議,但想指出幾點。
一)我們最後三四年,基本上只剩下兩人的義工團隊,去照顧47戶人的需要,現在有一戶一社工,應該可以更從根本,從實際需要去安排各種不同的方案,讓大家可以有好的決定。菜園新村重建已是十多年前的事,現在的創科理應能更好的應用於收集及整理居民的意願和要求,尋找適切的結果。
二)中轉這段時間的重要性也不容小覷,菜園新村居民在新村建好之前,一直居於本來只能適住一到兩年的簡陋組合式房屋,全靠居民的隱忍、智慧和互相照應,才能渡過難關看見𥌓光。不得不提的是,有些老人家結果等不及新村建成已經離世,是我們很多人畢生的遺憾。
三)政府並沒有特別為菜園村的重建成立跨部門工作隊,我們變相是自己與個別政府部門開會、長時間與克難地前進。雖然我們也很感謝已故劉皇發先生對路權的協助與一些前線政府工作人員與我們的合作。
四)在這之上是希望指出,現時宏福苑事件是全港巿民的創傷,社會各界亦有很多資源配合幫助,政府有最專業的團隊,應該及必須以更整全的角度去面對照顧居民實際上的居住需求,同時協助他們面對傷痛,讓他們有尊嚴地選擇未來的人生。
筆者為菜園村支援組前成員,本文章只代表本人意見。
(本網歡迎各界投稿,文章內容為作者個人意見,並不代表本網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