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大埔宏福苑去年11月發生火災,當局周四(1月15日)確認168人遇害,當中10人為離鄉別井的外傭。10人中9名屬印尼籍、一名為菲律賓籍。她們已在港舉行喪禮,遺體於聖誕節前已陸續運返家鄉。網民形容,那些為了照顧長幼兒而留守現場的外傭,也是「殉職」,值得尊敬。

事發後到現場接觸及支援外傭的外勞事工中心(Mission For Migrant Workers,MFMW),中心社區關係主任兼社工唐曉昕觀察到大眾在接觸媒體報導後,對外傭群體更加同情,並肯定她們的付出。然而,她發現談到外傭群體時,即使有一些正面評價,往往附帶很多反對意見,覺得她們霸佔資源、不值得關注,也有人覺得外傭與本地人的權益往往是對立面。

唐曉昕反問:「為甚麼(不值得關注)呢?外傭也是香港一分子。」

這句說話說得一點都沒錯,根據立法會文件,香港受聘外傭人數在2024年高達36.8萬人,佔本地重難勞動人口約一成,是香港經濟及社會重要的部分。


火災後一個月,有外傭到宏福苑外獻花悼念。(相關報導)

女人/工人不易做 三成外傭受憂鬱困擾

大埔火災之後,部分媒體以「主僕」、「少主」這些字眼來形容外傭與僱主的關係,唐曉昕認為,它雖然反映著大眾看待外傭的態度,但同時這種覺得她們是「下人」、「lower class」(低一等)。她指這些想法是政策層面有份造成導致,例如在制度上,她們的工資特別低,或無法選擇居住的地方、面對不少入境條件及限制等,存在不少結構性問題,導致她們更容易陷入困境。


外傭的規定最低工資為每月5,100元。(資料圖片)

一般打工仔下班之後,就會離開辦公室,是自然不過的事;但外傭「下班」後仍然留在工作的場所,與僱主同一屋簷下共處,或有更多難以啟齒壓力。唐曉昕坦言:「因為她們的身份真的是一個工人(家庭傭工),很多情緒都是associate with工作環境。可能僱主講了一句她們不明白或誤會了的説話,她們都會不開心一段時間,我們很難説不要被他們影響。」

普通市民收工之後,可以回到家裡,和家人子女相處,放鬆身心,但外傭卻沒有這樣的選擇。中大於2024年的研究就顯示,逾30%女性外傭患有憂鬱症,而且不良的就業環境與產生憂鬱和焦慮的情況有顯著關連。

作為工人的同時,又身為女人,更是難上加難。唐曉昕指,外傭在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多來自家人的壓力,例如子女的行為或者學業成績不好,她們都會備受責怪、質疑為甚麼不在留在家鄉管教子女;又例如家人生病或入院,她們都無法即時去協助或探望,並因而自責...... 她們只能靠一部電話,跟家人視像通話或傳訊息,在生活中保持僅有的聯繫。


唐曉昕聽過,有外傭的子女不理解出國工作的決定,並責怪她們:「你選擇錢都不選擇我。」(圖為宏福苑火災後,MFMW等外傭團體在現場支援受影響傭工。)

倡議與僱主溝通 不一定用法律途徑解決問題

為了支援外傭,MFMW以多元化服務覆蓋其身心和社交需要,包括與公眾一起淨灘、舉行詩詞創作比賽、提供基本身體檢查等,同時也開設職業相關的課程,例如廣東話班、煮食班、長者及幼兒照顧培訓等,讓她們增值自己。

然而,有些外傭的問題不能夠單從她們方面着手,更需要僱主配合。在MFMW的諮詢室裡,各種「奇難雜症」都有,可能是傭主提供的食物不足夠,又或者安排外傭睡於走廊的臨時牀鋪,或與異性成人同住一房。

個案支援是MFMW最「恆常」的服務,亦即是因應外傭個別情況而給予諮詢和建議。位於中環的辦公室本來固定星期日至五開放,但他們正在嘗試星期六也開門提供服務:「我們明白外傭有很多限制,都有些是在星期六放假,甚至有些僱主只會提前一天才叫她們放假,我們也想盡量遷就到她們。」


唐曉昕分享指,外傭群體之間有個說法叫:「international」,意指僱主不定期放假,只要一說到這個字大家就會明白。

外傭為僱主做家務工作,可以說很簡單,因為在現時香港法例及勞工處規定下,大家都是用同一份「標準僱傭合約」(ID 407);然而,實踐起來卻可以很複雜——以唐曉昕理解,MFMW八成的個案支援都是勞工相關,包括工作待遇、工時、住宿、食物、假期安排、勞資關係等。

處理糾紛時,MFMW會先向外傭了解詳情,並盡量鼓勵她們跟僱主溝通:「如果傭主願意溝通,其實很多問題都容易解決。」如果最終無法達成共識,或有些結構性的矛盾存在,MFMW也會協助外傭到勞工署勞資關係科開設檔案跟進。她說,MFMW希望做到的是「Empowerment」(賦權):「外傭都是成年人,我們希望提供法律或溝通有關的意見,讓她們可以自行決定如何處理。」

小眾服務缺乏政府資助 難以聘請社工

唐曉昕就讀社工系,但她坦言,院校課程中並無針對外傭服務而設的內容,自己只是在一次機緣巧合下,到MFMW實習,才接觸到外傭的議題。

相比起其他機構,MFMW的職位架構「簡單」得多——以她實習期間為例,機構只有4位全職員工,旗下的「白恩逢之家」女移民工庇護中心亦只有2位全職,依賴義工定期幫忙。那時唐曉昕發現:「原來在社會資源上面,有一些人不被主流的政府社福預算所覆蓋。」


唐曉昕說,她在MFMW接觸外傭群體時最深刻的印象,是她們很多都是結婚或生仔之後就馬上過來香港工作;菲律賓的失業率特別高,而且薪金微薄,當地專業人士的工資可能都比不上外傭。

然而,MFMW由於資源所限,一直沒法聘請社工:「我們不可以提供到一般社工的工資或待遇。所以你想想,當社工系學生畢業後,他們開始要考慮生計,會不會選擇這個機構呢?」言談之間,唐曉昕沒有責怪社工之意:「當一些小眾服務沒有得到政府資助,員工薪金就會低一點,其實是很實際的。」


唐曉昕說:「現時外傭服務不是『社會福利』,因為『社會福利』只是給(香港永久性)居民。」

她畢業之後,也加入其他機構。過了一兩年,MFMW老闆傳訊息給她,說中心正在招聘人才,問她有沒有朋友可介紹。唐曉昕直言,他們當時並非聘請社工,但她認為外傭群體的需求很大,即使工資不多,仍希望可以帶來好的改變。

社會近年更尊重外傭 樂見年輕人心態改變

如果把唐曉昕在學實習的經驗也計算在內,她在MFMW已經做了超過十年。她怎樣看MFMW這十年來所做的工作?有多大的成效?

說到這裡,她露出無奈的笑容:「做了這麼多年,我們都一直有個挑戰,或者叫做無力感,就是我們這麼多年都在做同樣的事,而且還是需要繼續做!」因為外傭是一個很流動的群體,當MFMW裝備好她們一些知識或技能,或建立了一些圈子,但她們很快又因為合約終止而離開香港,仿佛所建立過的一瞬間就消失。她回想實習那時,接觸到的外傭都是20歲出頭,跟自己年紀相約,但十年之後她變老了,所服務的群體卻仍然是20歲出頭⋯⋯

這就證明了外傭的員工更替率有多高,而MFMW亦只能不斷做、不斷做⋯⋯ 唐曉昕說,她老闆也常形容MFMW的工作是「行前一步,又退後一步」。

不過,默默播下善良的種子,年月過去之後,總會有所收成。唐曉昕相信,MFMW過去努力接觸院校的學生,引起年輕人對外傭議題的關注,是其中一個重要的成果:「近年來,社會很多人都開始關注外傭這個群體,給他們多一點肯定...... 在網上有些人攻擊某一個外傭或給予負面評價時,都會出現一些反駁或正面的留言,變相大家可以討論,不是一面倒的意見。」


唐曉昕說,有些外傭的僱主給予她們很大彈性和自由,例如夜晚洗碗之後,甚至可落街跑步。(圖片:MFMW鼓勵年青人與外傭一起練跑,為慈善馬拉松作準備。)

記者:馮曉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