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世界誰無傷》導演尹佳恩

（獨媒報導）韓國導演尹佳恩是一個喜歡聆聽別人的受訪者。訪問的一小時期間，她大概有近一半的問題會反問記者：「你怎樣看？」、「你覺得呢？」這個特質在她的新作《若問世界誰無傷》中也得到充分反映。電影以女高中生李主仁為中心，呈現她既青春活潑又暗藏創傷的兩面性，同時細緻刻劃出主仁身邊的朋友、家人、師長對於其性暴力受害人身份的各異反應。

尹佳恩希望，電影能消除大眾與性暴力受害人的界線，不要視他們為特別的人，也不要以事不關己的態度去理解他們：「我們不可以用很一致或者很概括地去形容或說他們有什麼特質，因為他們都很不同，而他們都是很平凡的人。」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電影提供）

中英韓電影名大不同 香港譯名感共鳴

去年11月，《若問世界誰無傷》在香港亞洲電影節期間首登香港大銀幕，今月29日起正式在港公開上映。《若》入圍了多個電影節，執導的尹佳恩亦獲大師級導演奉俊昊、是枝裕和等力讚，被稱為「下一代大師級人馬」。如此聲勢下，觀眾或許會期待《若》能帶來衝擊的觀影體驗，不過事實上，劇情本身簡單且日常，更大的魅力之處大概在於複雜的情感交融與充滿細節的電影語言。

《若問世界誰無傷》的韓文原名為《세계의 주인》，直譯為《世界的主人》，英文譯名則是《The World of Love》。在韓文中，「主人」與電影女主角的名字「主仁」同音，有語帶雙關的意味，中文和英文譯名則以另一角度呈現電影。尹佳恩說，她不清楚香港的社會文化，所以這個地方的人如何看待這套電影、為它配上一個怎樣的名字，對她而言是有趣的觀察。


《若問世界誰無傷》香港版海報、韓國版海報

17 歲的李主仁看似與一般高中生無異，許多人眼中的她活潑、開朗且自信。直到某日她的同學發起聯署，反對出獄在即的強姦犯重回社區，主仁因不同意聲明用字而拒絕簽名。爭論期間，她衝口說出自己的過去，引來猜疑與閒言閒語。神秘的紙條、不回覆訊息的父親、不明來歷的瘀痕⋯⋯如果要為整部電影找關鍵詞，訪問中不時提及的「創傷」（trauma）該是其中之一。

尹佳恩喜歡《若問世界誰無傷》這個譯名，因為她覺得背後隱含着「大家都受過傷」的意思。她說很多人會覺得，發生在他人身上的性暴力與自己無關，因此總是以他者的角度去看待受害人，但她正正想透過這部電影消除兩者之間的界線：「聽到香港的譯名時，我覺得我們共鳴了。電影的名字正是想說，所以大家是在同一個立場去感受這件事（指性暴力）。」


去年11月，尹佳恩來港出席《若問世界誰無傷》映後分享。（圖片來源：香港亞洲電影節）

呈現受害人的平凡性 與創傷共存比克服更重要

《若問世界誰無傷》是尹佳恩原創的故事。與其說有特定的創作理由，更準確的說法是，她一直以來都很想寫一個關於性和愛、以少女為主角的故事，因為她覺得關於這方面題材的電影不多。於是，她閱讀相關的書籍、論文和報導，也接觸了韓國的性暴力機構，與一些性暴力倖存者見面聊天，再綜合自己的觀察和身邊人的經驗，拍下這部電影。

「我跟性暴力倖存者見面後最深刻的想法是，其實他們都是很平凡的人。我們不能一致或者概括地去形容或說他們有什麼特質，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很不同。」在電影之中，李主仁正是因為看起來「太正常、一般」，以致遭到朋友或同學質疑——她真的曾經被性侵犯過？但尹佳恩相信，每個人都有兩面性，既可以有平凡的一面，亦會有自己才知道的另外一面。

受過性暴力的人，是否真的可以走出過去的陰影？這是電影核心的命題，結局卻沒有給予答案。主角李主仁一邊強調自己活得很好，人生沒有被摧毀，一邊不斷懷疑自己不懂得去愛，為此感到困惑。導演坦言，這是一條難以回答的問題：「每個人生活環境和成長過程都不同，就算都經歷了性暴力，創傷都未必一樣。」

比起如何克服創傷，她認為對受害人而言，如何帶著創傷活下去才是重點，尤其是在現實之中，創傷的呈現方式與大眾在電影、劇集中所見的未必一樣，不一定是焦慮或大哭大叫，也可以是一些看似平常的舉動，例如討厭某一種水果。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電影提供）

社會偏見教人感壓力 盼大眾能開口討論性暴力創傷

電影花了不少篇幅刻畫李主仁身邊人對待她的態度。有人選擇逃避與主仁接觸、有人對她的經歷半信半疑、有人嘗試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尹佳恩解釋，她覺得各人對待性暴力受害人有不同的態度，是基於他們本身對於性暴力的認知程度不一及人生經驗不同。

「比如說，李主仁的父親是一個成年人，很自然會有一種對於性暴力的偏見。多年來，大眾一直被告知『性暴力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應該在你的人生中出現』，所以當女兒成為受害人，他會有壓力和想逃避。相反地，主仁的弟弟自小已經待在這個家庭，跟一個有性暴力經驗的姐姐相處。他不會有這種社會偏偏見，他會很想幫助到姐姐、幫助到這個家庭，希望自己可以做到一些事情。」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電影提供）

電影另一條支線，是在李主仁母親擔任校長的幼稚園當中，一名女孩身上常常出現不明來歷的瘀傷，後來才揭曉瘀傷是由主仁造成。為何要傷害一個不認識的女孩？電影沒有交代，尹佳恩則如此解讀：「她對於這個幼稚園女孩有一點很看不順眼，就是她在扮堅強。明明受了傷，女孩卻堅持說不痛和沒事。看著這個女孩，主仁也許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經歷，擔心女孩將來不懂得發聲保護自己，所以做出這個行為。」

尹佳恩說，性暴力罪行明明在人類歷史上存在已久，但縱觀全世界，似乎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受害人輕鬆或輕易地說出他們的創傷和感受。即使近年有#MeToo 浪潮，她觀察到韓國的受害人大多只會匿名在網上控訴，但現實中不會跟身邊的朋友、家人或者伴侶去討論。

「為什麼不可以開口說？」《若問世界誰無傷》沒有特定的觀眾群目標，尹佳恩希望所有人能看到這部戲，然後在走出戲院後，開始去討論性暴力與創傷的話題：「而不是不被容許去討論。」


《若問世界誰無傷》劇照（安樂電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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