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m Sinclair 如何改寫自閉症敘事

系列簡介

這是「神經多樣性」系列的第一篇文章,會梳理自閉症倡議運動的歷史、現狀和未來,並盡量把焦點放回自閉症人士的聲音與經驗。

開篇:被哀悼的孩子

這三十多年來,有一句話我們一次又一次聽到——來自父母、醫生、慈善機構與媒體:自閉症是一場悲劇。

不是「生活有挑戰」的那種悲劇,而是把「存在本身」當成悲劇。

孩子一被診斷,父母的世界就分成「之前」和「之後」:他們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個孩子,於是悲傷、哀悼。

但這個敘事很少停下來問一個真正刺痛人的問題:如果你就是那個被哀悼的孩子呢?如果你每天都聽到最親的人為你的存在而哀悼,這會怎樣塑造你的心理健康與自我認知?

1993年,在美國麻省,一位自閉症倡議者 Jim Sinclair 把這個問題拋到台面,並用一篇短文回應,改變了往後三十年的自閉症公共敘事走向。

今天在香港,哀悼敘事仍然常見:父母仍被教導要為「失去正常孩子」而傷心;學校、專業與機構仍常把自閉症框成「需要修正的問題」。

在這個處境下,Sinclair 的那句「不要為我們哀悼」依然有其必要性。

1993年之前:誰在說話

要理解 Sinclair 為何要寫〈Don't Mourn for Us〉,先要看他當時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沉默背景。

在1993年前後,自閉症的公共話語幾乎由父母(更精確地說:那些能組織起來、資源較多、能面向媒體與政策的父母團體)主導。

他們成立組織、辦會議、寫指引、接受訪問,並向社會「解釋」自閉症是甚麼。

在那個敘事框架裏,自閉症通常不是一種神經差異,而是一種需要被「修復」的缺陷;孩子被描述成「被奪走」或「失去」的。

媒體扮演了強化這種敘事的關鍵角色——常用悲情影像與煽情配樂,把自閉症等同於災難,讓整個社會相信這就是「事實」。

然而,最關鍵的聲音被排除在外:自閉症人士自己。

不是父母代言、不是專家轉述,而是自閉症成人直接講述「我怎樣感受、我需要甚麼、你們怎樣傷害了我」。

當時互聯網仍是新事物,未有社交媒體;自閉症人士多數彼此隔絕,很難形成社群、也很難形成集體發聲的力量。就在這樣的沉默裏,Sinclair 寫下了那篇短文。

「不要為我們哀悼」:一份宣言

Sinclair 不是醫學權威,也不是傳統意義的公共知識分子;他只是當時少數能用文字清晰表達、又找到渠道發表的自閉症人士。這份「普通」,反而令他的話具有爆破力。

〈Don't Mourn for Us〉最初在自閉症人士主導的組織 Autism Network International(ANI)相關渠道中流傳;這本身就很激進:由自閉症人士創立、面向自閉症人士、以自閉症人士的需要為中心。

核心訊息的三層展開

一、停止為我們的存在而哀悼

Sinclair 要求的不是同情,而是承認:自閉症人士不是「走失的正常人」,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的人。

宣言的核心命題是:「我就是我的自閉症,自閉症就是我。」

自閉症不是附在某個「真正的孩子」身上的外來物;它深度塑造一個人感受世界、理解世界、與世界互動的方式。

換言之,把自閉症當成可以抽離的「病灶」,等同假設有一個「正常內核」被困在裏面、等人拯救——而這種想像,本身就否定了眼前活生生的那個人。

當父母說「我失去了一個正常孩子」,自閉症孩子聽到的往往是:你如今的樣子不值得被愛,你需要變成別人,你才算是「回來了」。

這種訊息的傷害,不是抽象倫理,而是每天在家庭語言裏累積的精神壓力。

二、接納不是失敗後的退路;接納就是愛

很多家庭話語會把「接納」放在治療失敗之後:先盡力「矯正」,不行才「算了,接納吧」。這把接納寫成了妥協,甚至把孩子寫成了父母努力失敗的證據。

Sinclair 的翻轉是:如果你愛一個人,接納不是附加條件,也不是治療計劃的一部分;接納就是愛的基本形態。

支持孩子發展溝通技能、學習生活技能,都可以在接納的框架内進行——前提是,這些支援是為了孩子更好地活著,而不是為了把他改造成「正常」。

三、我們需要的不是治癒,而是理解與進入

他提出的不是更多藥物、更多矯正,而是更困難的要求:進入自閉症人士的世界,學習他們的語言、邏輯與感官經驗;不是把人拉回「正常」,而是建立可共處、可溝通、可支持的生活方式。

Sinclair 的個人犧牲:代價的真相

但這份宣言的力量,來自於一種實實在在的個人犧牲。

根據自閉症運動的歷史記載,Sinclair 原本前景光明——他聰慧、善於表達,被看作有成為職業演講者和公共知識人士的潛力。

但當他選擇採取更激進的立場,公開挑戰父母敘事、質疑整個醫療體系對自閉症的理解時,這些機會逐漸消失了。

Sinclair 一度無家可歸。這不是寓言,而是歷史。

一個自閉症人士,為了捍衛自閉症人士的尊嚴,付出了自己的居所、職業前景與個人安全。

這個事實,讓「不要為我們哀悼」這句話變得沉重而有力——它不是來自特權位置的道德說教,而是來自於犧牲與堅持的聲音。

用自己的痛苦換來他人的自由,這正是激進倡議的真實樣貌。

從宣言到運動:ANI 與「一起存在」

Sinclair 的貢獻不只是一篇短文。Autism Network International(ANI)在1992年由 Jim Sinclair、Donna Williams 與 Xenia Grant 共同創立。

ANI 推動自閉症人士之間的連結,並促成定期的線下聚會——最著名的是 Autreat(自閉症成人聚會)。這個年度活動創造了什麼?一個激進的想法:由自閉症人士決定聚會的規則。

在 Autreat,刻板行為被尊重而非糾正。眼神接觸不被要求。溝通方式多樣化——有些人用手語,有些人用文字,有些人用身體移動。

小談話不是社交禮儀,而是可選項。許多參與者形容這是他們第一次感到「像家一樣」的地方——因為在那裏,他們無需「假裝正常」。

ANI 和 Autreat 的意義在於:它們證明了另一種共生方式的可能性。不是「正常人的世界加上自閉症人士的特殊通融」,而是從零開始建立一個尊重自閉症人士差異的空間。

這種由自閉症文化與生活經驗為中心的連結方式,後來成為神經多樣性運動的重要土壤之一。

核心的簡潔(也是1993年的必要)

以今天的眼光看,很多人會想把話說得更平衡:既談接納,也談支援;既談差異,也談困難。這些當然重要。

但在1993年,那種「平衡」本身可能是一種奢侈。

因為當時主流敘事幾乎只剩「悲劇—治療—修復」一條路。

於是,最有力的反擊反而是最簡單的立場:停止把自閉症當成悲劇,停止哀悼,開始聆聽。

複雜性:接納與支援不是對立

必須誠實:1993年的宣言不可能涵蓋自閉症譜系所有處境。

自閉症人士可能同時面對焦慮、失眠、癲癇、腸胃問題、創傷、抑鬱等需要醫療與心理支援的議題;也有無口語(nonspeaking)或有智力障礙的自閉症人士,其處境常被主流論述忽略。

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澄清一個常見的誤解:接納自閉症 ≠ 拒絕任何支援

具體區分如下:

可以也應該治療的共病狀況:

  • 焦慮症、抑鬱症、睡眠障礙

  • 癲癇、腸胃疾病等醫學問題

  •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不應該被「治療」的自閉症核心特質:

  • 不同的溝通方式(直接、少話、用文字等)

  • 不同的感官處理(敏感或遲鈍)

  • 重複行為與特殊興趣(刻板行為)

應該改變的是環境與社會,不是人:

  • 提供安靜、低刺激的教室環境

  • 接納多樣的溝通方式而非要求眼神接觸

  • 教導社會如何與自閉症人士互動,而非教自閉症人士「像正常人一樣」

因此,更成熟的說法是:接納自閉症,同時以尊重自閉症人士尊嚴與主體性的方式提供支援——支援是為了生活更好,不是為了把人『改回正常』。

香港:為何仍然刺耳、仍然需要

來到2026年,全球對自閉症的公共討論確實有變:更多自閉症成人公開發聲,更多人開始談神經多樣性,亦有機構調整用語與立場。

例如 Autism Speaks 在2016年把「治癒(cure)」從使命宣言中移除,並公開解釋這個改動。

但在香港,情況截然不同。

醫療化與悲情化的敘事仍很強勢。不少家庭仍被引導去哀悼「失去正常孩子」;不少校園支援仍以「矯正行為」為中心;社會對差異的容忍度仍受「要合群、要像大家」的文化期待拉扯。

特殊教育學校、言語治療,甚至家長支援課程,常常仍在傳遞「修復孩子」的信息,而非「認識和接納孩子」。

無障礙環境的缺乏,加上對「完美孩子」的社會壓力,使得自閉症在香港被視為需要「解決」的問題,而非需要被「理解」的差異。

正因如此,Sinclair 那個看似「太尖銳」的提醒,在香港仍然十分實用:停止哀悼,停止把自閉症當作需要被消滅的東西,開始把自閉症人士當作正在你面前生活的人,並以他們的角度去建立理解與支持。

結語:我們不需要被拯救

「我們不需要被拯救」不是拒絕協助、不是否定困難,而是拒絕被當成悲劇的載體、被當成「失去的正常人」。

它要求的是: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去看待,並且被認真聆聽。

在香港,若要真正改變自閉症敘事,最先要改的,往往不是治療技術,而是我們說話的方式:我們如何談論孩子、談論差異、談論「正常」,以及我們願不願意把話語權交回自閉症人士手上。

但改變說話方式只是開始。

在這個系列的後續篇章中,我們將看到:自閉症人士如何在互聯網時代找到彼此、如何在一封封郵件中發現「我不孤獨」;自閉症倡議者如何面對關乎生死的倫理抉擇——生殖選擇、優生學、以及「誰決定值得活著」的問題;自閉症人士進入權力機構後面臨的兩難——改革體制還是被體制收編;以及,當代自閉症運動仍未完成的承諾。

Sinclair 打開的門,究竟通向何方?讓我們一起往下看。

文:YK楊軍


延伸閱讀(按興趣選讀)

  • Jim Sinclair:〈Don't Mourn for Us〉(原刊於 ANI 通訊《Our Voice》1993;網上有整理版)

  • Donna Williams:《Nobody Nowhere》(自傳體第一身書寫;版本出版年份在不同地區有差異)

  • Steven K. Kapp(編):Autistic Community and the Neurodiversity Movement: Stories from the Frontline(Open Access,可免費閱讀)

  • Sarah Pripas-Kapit:「Historicizing Jim Sinclair's 'Don't Mourn for Us': A Cultural and Intellectual History of Neurodiversity's First Manifesto」(收錄於上述編著)


如果這篇文章對你有幫助
歡迎拍手支持(讚賞) 或 請我喝杯咖啡: ko-fi.com/yeungkwanb...
香港讀者 PayMe:payme.hsbc/yeungkwan

讓我能持續進行神經多樣性研究科普,謝謝🙏

請追蹤 Threads:www.threads.com/@ye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