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去年就站在那里-美伊战争在日本的回声
去年夏天,我在福冈天神街头路过时,停下来过一次。

那天已经很晚了,差不多晚上八九点。商场都关门了,路边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逛街的人提着购物袋,从我身边擦过去,谁都没有要久留的意思。就在这样的夜里,街边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们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Peace for Gaza”“ガザに平和を”。旁边地上还摆着几块手写的纸板,字不算工整,但看得出是自己做的。
他们没有说任何话,默默的举着牌子 。也只有几个人,也没有喇叭,远远看过去,甚至有点像被这条热闹的街道吞掉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对她们用日语说了一句“加油”,顺手比了个鼓劲的手势。她们愣了一下,很快也对我回了一个差不多的动作。就那么一两秒,很短,什么都算不上。可我后来一直记得这一幕。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当时忽然觉得,这几个老太太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的人先出来?
不是最会说的人,不是最容易被看见的人,也不是那些年轻、精力旺盛、随时能把口号喊得很响的人。偏偏是几个头发已经白了、天黑了还站在街边的老太太。她们站在那里,不急,也不激动,就只是举着牌子,一直站着。我后来想,这也许和她们这一代人的经验有关。
她们未必每个人都直接经历过战争,但她们肯定见过战后的日本是什么样,也见过这个国家后来的日子是怎么一点一点过起来的。今天这种平静、整洁、晚上八九点还能安心站在街上、商场照常营业、行人低头赶路的生活,对很多年轻一点的人来说,也许已经太习惯了,习惯到像空气一样,默认它本来就该存在。可对她们这一代人来说,不是。她们知道这些东西来得不容易,所以对战争的反感,也不会只是抽象的道德判断。
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美以对伊朗的战争还没有真正打起来。那时新闻里最刺眼的,还是加沙。医院、废墟、孩子、停火、再炸一次,来来回回都是这些。很多人会觉得,那是很远的事,离福冈很远,离日本也很远。可现在回头看,那几个站在天神街头的女人,好像从来不只是为了加沙本身站在那里。她们更像是在对另一种更熟悉的东西说不:那种把战争一步一步讲成“必要”“安全”“没有办法”的逻辑。
这几天,我又在网上看到东京街头的一些照片。
比起去年福冈那种安静,这一次已经更直接了。红底黑字写着“反对战争”“反对法西斯”,有人蹲在地上写牌子,有人把几张手写海报夹在绳子上,还有“NO WAR”“STOP KILLING CHILDREN!”这样的字样。人还是不算特别多,不是那种气势很大的队伍,可你能感觉到,那种原本有些克制的情绪,已经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我又看到一段街访。
有人问一个年轻人,为什么战争不应该发生。她的回答听上去有点轻,甚至让人想笑。她说,大家都应该去看《进击的巨人》。主持人又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那部作品把战争讲得很明白,也很容易懂,看完以后,人就会知道战争不该发生。


我反而很喜欢这个回答。
因为它是真的。今天很多年轻人理解战争,并不是先从国际法和外交史开始的。他们更可能是从故事里先懂了:仇恨是怎么长出来的,敌人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一个社会怎么一步一步把暴力讲成正义,最后再把所有人拖进去。
这也让我想起我以前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我们班上差不多有十个日本同学,学的几乎都是和平研究相关的课,像 conflict resolution、peacekeeping and peace-building 这些。她们背景都不一样,有的是日本外交部资助来的,有的只是来自广岛的普通家庭。那时候我只觉得,日本学生对这些题目特别认真。现在再回头想,才觉得这好像并不是偶然。
福冈街头那几个老太太、东京路边那些手写的反战牌子、还有那个说《进击的巨人》的年轻人,它们看起来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可其实在我眼里,是同一条线。
有的人用的是记忆,有的人则是街头行动,年轻人用的是流行文化和自己的表达方式。
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不愿意看着战争重新变成一件“正常”的事。
我觉得,日本社会里一直埋着一种对战争很深的厌倦。它平时不一定会大声说出来,日子照样过,街照样逛,电车照样按时,大家还是一副什么都很平静的样子。可一旦战争真的又开始往外扩散,这种东西就会浮出来。它不是突然产生的,也不只是口号。更像是一种留下来的生活感觉:知道安稳不容易,知道繁荣不容易,所以一看到那些熟悉的战争理由又开始出现,人就会本能地不舒服。
所以我后来记住的,不只是那几个写着“Peace for Gaza”的字。我记住的是那鞋老太太站在福冈夜里的样子。她们当然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并不能让战争立刻停下来。她们也不是真的相信,举几块牌子就能改变中东。
可她们还是来了。
因为有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才做。而是因为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们去年就站在那里,但在现在再看,那不是一张旧照片,更像是一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