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恆（前16號成員）

前言：這是「台灣檔案中的澳門史（1949-1967）」研究計劃之隨筆系列，主要分享檔案新發現，再加上個人粗淺想法的散文，如果喜歡文章，或支持本項研究計劃，請訂閱支持。

「反共」盟友？

在華文界，澳門近現代史一直有個常見說法，就是冷戰期間葡國身處資本主義陣營，領導人薩拉查又持反共立場，因此理所當然地支持身處同一陣營的盟友——退守台灣的國民黨政府，同時理所當然地反對身處敵對社會主義陣營成員——中國共產黨。

這種將雙方關係簡單二元化的說法是否屬實，筆者沒有研究，但從已開放的台灣檔案中可知，當時的國民黨政府肯定不會認同葡國是一個友好國家。

台灣檔案中，可以清楚看見葡國以及澳門政府對於國民黨大多充斥不滿，甚至可說是厭惡情緒。原因不難明白，台灣不斷利用澳門從事「反共活動」，這讓一直小心翼翼維持澳門殖民統治的葡國來說，製造了不少麻煩事。所以雙方關係不僅沒有傳言般友好，反而一直處於非常緊張的局面。

冷戰時期亞洲各國意識形態（Image: AI）

駐澳專員人事案

這裡分享兩件很微小的外交人員變動，讓讀者從中可以一窺微妙的台葡關係。

第一件是駐澳專員的實質撤離。中日戰爭後，基於歷史偶然因素，國民政府在澳門派遣「駐澳專員」代表國民政府與澳門政府進行交涉，處理漢奸以及敵偽財產問題。1949年後，原屬臨時編制的駐澳專員擴編為「中華民國外交部駐澳門專員辦事處」（下稱駐澳辦），其代表仍稱駐澳專員，但性質已轉為一般外交工作。

關於駐澳辦的歷史，有機會再另文分享，本文只作簡單介紹。由於駐澳辦性質已轉為一般外交工作，其當時的地位如同一般駐外使館，駐澳專員的角色也如同一般領事，其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與澳門政府打好關係。

有傳言中共視駐澳辦為台灣在澳門情報中心，所以一直想除之而後快。無論實際機動為何，從台灣檔案中確實可以明顯感受到中共一直想除去駐澳辦，1958年就「來」了一個機會。

1958年4月，第三任駐澳專員陳澤華到澳門就職，但接下來數月，遠在葡國的「中華民國駐葡萄牙公使」王化成不斷被葡國外交部召見，要與他商討新任駐澳專員一事。起初葡國還是善意提醒王化成，要他提點陳澤華低調行事，不要惹事。不知為何，局勢突然急轉直下，葡國直接威脅台灣，如果不撤換陳澤華，駐澳辦很大機會不能繼續留在澳門。

面對突如其來的危機，台灣要求王化成繼續與葡國交涉，務必讓陳與駐澳辦都可以留下，可惜事與願違，葡國此時已鐵了心，一定要讓陳離開澳門。

台灣外交部最後評估，假如強行讓陳駐澳，駐澳辦很大可能真的會被撤銷，屆時只會得不償失。權衡利弊得失後，台灣最後以「回國述職」名義召陳回台，暫時解除危機。

葡國驅逐陳澤華的真正原因，只能交由挖葡國檔案的同好解答，台灣檔案中也不見有對此事之一個完整評估，但從王化成回報台灣的電報，九成九與中共脫不了關係。事件中，葡國多次提到中共，例如中共有意建交、中共施壓等，再加上中共多次聲稱駐澳辦為「反共基地」，想除去駐澳辦也是情理之中。

當時公使呈遞國書的樣版（Image: 國史館）

此事中，有一個細節一直沒有人注意到，就是台灣召回陳澤華後，再沒有正式的駐澳專員到澳門就職，後來都是秘書兼任駐澳專員一職，嚴格來說都是「非正式」。

根據外交慣例，派駐外地的外交人員都需要獲得當地政府同意 （至少需要獲得簽證），可想而知，秘書兼任駐澳專員一事，反映葡國根本不想再有駐澳專員在澳門出現，再沒有正式同意台灣的人選，讓台灣只能以「非正式」手段處理。

假如台葡關係真如大家所說那樣友好，很難解釋為何葡國如此突然強硬要求陳澤華必須離澳，需知道驅逐一名外交代表，絕對不是一件小事，甚至事後更不讓台灣委派正式專員，皆可見雙方外交關係之薄弱。

鞠躬盡瘁的公使

第二件是中華民國駐葡萄牙公使一職，國共內戰後葡國選擇（也可能別無選擇）與台灣維持外交關係，因此時任駐葡公使王化成得以留任公使一職。

王化成從1947年起便擔任駐葡公使，直到1964年才卸任，任期足足有17年之久，而他卸任後短短數月便撒手人寰。王擔任駐葡公使竟長達近20年，甚至可以說在生命最後一刻，仍然為國效力，這種情況相當不尋常。

正常來說，台灣為免駐外人員長時期駐外，一段時間便會輪調回台，所以王化成一事相當不尋常。筆者暫時沒有在台灣檔案中找到這種不尋常情況的原因，但從其他事例及王之接任者來看，原因已是不言而喻。

國共內戰後，法國同樣與台灣維持邦交關係，但當台灣要求派遣駐法大使（外交層級較公使高）時，卻被法國拒絕，只願意讓台派遣駐法公使，後來甚至只願意讓台派遣駐法參事（外交層級又較公使低），變相讓雙邊外交關係不斷降級。

至於王化成卸任後，台灣改派吳文輝接任，但職位只是參事，台葡雙邊外交關係明顯降級。所以王擔任駐葡公使近20年，背後原因恐怕就是因為葡國不願意讓台派遣新的公使，台灣無奈下只能讓王一直駐葡，直到其生命最後一刻為止。

從這兩件外交人員人事變動情況可見，台葡關係並不如外界所預期良好，雙方可以說是貌合神離，箇中原因與澳門有莫大關係。

中葡建交傳聞

冷戰時澳門雖是葡國殖民地，但中共要「解放」澳門，根本連一兵一卒都不需要調動，只要封鎖澳門，就足以對葡國造成龐大壓力，使葡國屈服。

葡國非常清楚澳門局勢，可惜老蔣對澳門局勢有另一番理解，既然澳門不在中共掌控，又是資本主義陣營的殖民地，簡直就是一個極度合適打造成「反共基地」的地方。

當時台灣派了不少情報人員在澳門從事反共活動，結果為澳門政府惹了不少麻煩。從台灣檔案中，不論葡國，還是澳門政府，都向台灣外交人員好言相勸，請台灣不要在澳門從事反共活動，因為這已危及殖民統治，警告一旦澳門真的「解放」了，台灣不可能在澳門有任何活動。葡國可謂表現出相當務實的態度。

平心而論，台灣外交人員其實心裡也很清楚澳門局勢，但國防部、情報機構無視勸告，依舊我行我素，使得葡國、澳門政府對台灣相當不滿，有時甚至向美國「告狀」。

此外，台灣檔案中，外交人員一直很關注葡國與中共建交的傳聞。筆者相信不是空穴來風，畢竟與台灣維持外交關係毫無好處，與中共建交至少可以建立正式溝通管道，更好處理澳門相關問題。

筆者猜測中共可能反而是一直拒絕建交的一方，原因可能是葡國不能滿足中共要求，使中共沒有誘因與葡國建交，但真正原因肯定需要回到中葡檔案中尋找，同樣只能交給有心人回答。

結語

從陳澤華及王化成兩件人事案，其實台葡關係已相當明顯不如華文界想像中那麼友好，在筆者眼中更認為雙方處於極為緊張的關係。但很神奇，這段緊張關係竟然持續了二十多年，直到葡國爆發康乃馨革命才告終。

關於台灣與葡國雙方關係，其實還有不少趣事可分享，之後一定會繼續寫文分享，這次就先分享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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