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分封到统一:汉初50年走完了周秦800年
谭嗣同说,“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他所谓的秦制,就是指秦朝推广至天下的“郡县制”,以与周朝实施的“分封制”相区别。前者朝廷集权,派官僚治理地方;后者分权,分封皇室宗亲或功臣一块地盘,高度自治。这一说法大致不错。但也不完全如此。在一个朝代的创立之时,往往不是完全的郡县制,而混杂有分封的成分。然后,朝廷逐步收权,废除封地,才实现完全的郡县制。到王朝末期,朝廷控制力下降,又不得不听由地方自行其事。最突出者就是汉朝。说是说“汉承秦制”,但实际上汉朝建立之初,实行的是“郡县-分封”并行制;直到近50年后,才完全实现郡县制。这一过程,本质上相当于加速重演了周朝到秦朝的历史进程。从汉高祖刘邦统一天下到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这短短50年内,实际上在政治逻辑上完成了一次极大的历史压缩。它几乎重演了从周朝建立到秦统一天下这800多年的全部历史过程,将分封制的瓦解与大一统的最终确立,浓缩到了50年间。
公元前202年,刘邦在山东定陶称帝。虽然名义上继承了秦朝的正统,但当时的汉朝廷,控制力远不足以将郡县制推行到整个天下。韩信、彭越等部将在楚汉战争立下赫赫战功,在关键时刻拥兵自重,刘邦若不许以王位,汉王朝甚至无法走出关中。在现实压力下,刘邦不得不采取了“郡国并行制”,一种“半秦半周”的混合体。这种带有妥协性质的政治架构,注定了只是脆弱的平衡。
当时的地图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格局:朝廷直接管辖的只有关中及周边的15个郡,而广大的关东地区,则分给了7个异姓功臣。这7个异姓封国的面积总和,与朝廷直辖的面积大致相当。如果忽略掉那15个郡,当时的汉朝看起来与800多年前的周朝几乎没有区别:一个强大的“王畿”坐镇中央,周围环绕着拥有高度自治权的诸侯国。这些封国不仅拥有独立的行政、财政和军事权,甚至可以自行铸币,其王廷的规制完全模仿长安。在这些诸侯王的领地内,百姓只知有王,不知有帝。这种“国中之国”的存在,使得汉初的朝廷在调度全国资源时显得捉襟见肘,皇帝的政令往往不出函谷关。

然而,刘邦并不是周天子,他拥有周天子所不具备的社会物质基础。他深知分封制是权宜之计,是为换取功臣支持而不得不暂时做出的妥协。于是,在汉朝建立后的短短七年内,刘邦与吕后逐步剪除了六个异姓王和收回其封地。只有长沙国得以幸免,并传了五代。因其地偏远,实力最弱,对朝廷的威胁最小。长沙国直到公元前157年王位无后才被朝廷收回,总共持续了46年。
随着异姓王的覆灭,刘邦与君臣立下了著名的“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他将异姓王的封地重新分封给刘氏宗亲,试图用血缘纽带替代政治妥协。刘邦想当然地认为,异姓王之所以反叛是因为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换成自己的子侄,一家人就会同心同德,不会有二心。然而,在权力面前,从来不讲亲情。这些刘姓子弟一旦掌握了封国的土地和人口,很快就演变成了新的割据势力。正如后来的历史所证明,血缘在利益面前往往不堪一击。换成同姓王后,朝廷的统治依然处于不稳定状态。

到了汉文帝时期,朝廷对同姓王的坐大日益不安。贾谊就在《治安策》中提出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温水方案,建议将大国分小,让诸侯王的子孙都能分到土地,从而自然瓦解其实力。然而,到了汉景帝时期,晁错则更加激进,直接建议“削藩”,通过行政命令强行收回诸侯王的领地。这激发了诸侯国强烈的联合反抗。
公元前154年,吴王刘濞联合楚、赵等六国,打着“清君侧,诛晁错”的旗号起兵。史称“吴楚七国之乱”。这场战争的规模之大、波及之广,几乎相当于一次小型的“战国争战”。然而,此时已经不是当年朝廷需要向异姓王妥协的时代了。经过文景之治的积累,朝廷已经掌握了足以碾压地方的财政储备和军事力量。仅用三个月就平定了这场大规模的叛乱。直接参与叛乱的六个封国被废除,土地直接收归中央,改为郡。楚王刘戊叛乱兵败自杀,但因为第一代楚王刘交,刘戊的爷爷是刘邦的亲弟弟,朝廷让楚国得以保留,指派刘戊的叔叔刘礼继位楚王。即便没参加叛乱的封国,朝廷也借机收回了他们手中的一些大郡,导致诸侯国的面积大幅缩小。诸侯王在其封地不再享有治理权,只享有一些政治特权,和坐享朝廷拨给其封地上的一部分赋税。这才将分封制基本终结,大一统的郡县制得以成熟和稳定。
“大一统”根本上基于中国人“天下归一”的政治共识。这种理念根深蒂固,几乎无异于几何公理,天经地义。随着技术与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大一统”是这种共识的必然结果。只要天子或皇帝有力所能及的手段,就必然会产生直接控制其名下所有土地和臣民的冲动。
周天子虽然在法理上拥有天下,但实际统治能力只能覆盖王畿之地。生产力低下,经济产出总量低。不能获得能够维持庞大官僚体系的财政能力。技术手段简陋,没有快速传递政令的邮驿系统, 快速传递讯息只能靠烽火。分封是不得已而为之。同时,各诸侯国人少地多,也能相安无事。分封制能在周朝初中期保持稳定,持续了几百年。
然而,随着铁器普及,经济产出增加,人口增加,转为人多地少。各诸侯国对土地和人口的需求就会不断增加,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整体战中。不决出唯一的胜者不会终止,从而进入“春秋战国”时期。而经济的发展和交通的改善,建立一套直接统治的官僚体系也有了财政基础和技术手段。“天下归一”的政治理念具备了物质基础。于是,秦国率先变法,在自己境内建立郡县制,并通过兼并战争,最终吞并六国,将郡县制推行到天下。但由于秦朝完全采用法家以刑罚治国的策略,不搞道德教化,统治成本太高,很快就崩溃了。后来的朝代沿袭了秦朝的郡县制,改用儒家以道德教化为主的治国方略,统治成本就低得多,因而能延续更长的时间。但却避免不了“历史的周期律”。因为儒家的“仁政”对皇权是软性劝导,对百姓的“忠孝”要求则是刚性的约束。二者极不对称。
相比之下,欧洲未能形成大一统,关键在于宗教力量对世俗君权的制衡。首先,宗教信仰将人们的注意力从现世的权力扩张引向死后的灵魂救赎。当信徒们更在意上帝的旨意而非国王的诏令时,君主对世俗权力的无限扩张就受到了外在的抑制;其次,在欧洲,君权之外和之上还有神的律法。君主并不享有所有的裁决权和最高裁决权,教会有权对君主的行为进行道德甚至政治上的裁决。这种“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的二元政治天然地排斥绝对的权力集中;其三,宗教及教会保护了既有的领土秩序。宗教及教会既限制了王权,也保护了王权。在欧洲的封建法理中,篡夺王权或强行吞并他国,如果没有得到教会的承认,就无法获得贵族和信徒的认可。这种保护为多国长期并立提供了生存空间,使得任何试图统一欧洲的尝试都会面临巨大的道德与宗教阻力。
而在中国,皇权在法理上是至高无上的,不存在一个能与皇权抗衡的独立神权体系。儒家学说虽然强调“仁政”,但在大一统的政治立场上,与法家殊途同归。只要具备技术手段和财政能力,朝廷便会竭尽所能不断收缴地方的权力,直至实现完全的垂直管理。这种基于“天下归一”政治共识的作用机制,使得中国在每一次分裂之后,总能最终回归统一。
本来,由周天子而不是由秦国来建立郡县制统一天下名正言顺。但不巧的是,周天子的发展受到了极大限制,没法赶上铁器使用带来的发展机遇。周武王分封天下之初,周天子直接管辖的王畿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占据着关中平原和洛阳盆地的膏腴之地。并将最亲近的兄弟子侄分封在靠近核心的区域,如鲁、卫、晋等国,作为拱卫周室的内环。而将那些未经开垦、毒虫遍地、人烟稀少的蛮荒之地分给功臣或远亲,如东南的齐、南方的楚、西北的秦。这是基于周礼以亲疏远近关系来分配利益的法则。核心圈的王畿和诸侯国惠而不费;而边缘的诸侯国则需要与大自然和当地原住民奋战。

但历史往往具有戏剧性。随着铁器的广泛使用和生产技术的进步,这种格局发生了逆转。铁制农具的普及使得大规模开垦荒地成为可能,深耕细作提高了单位土地的产出。此时,地理位置的优劣发生了互换。外围诸侯国拥有巨大的扩张空间,他们可以通过向外围拓荒、兼并周边部落,迅速扩充领土和人口。而处于核心地带的国家,被周围的诸侯国包围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多开垦一亩地都要引发与邻国的冲突。而且需要多面作战。这种发展优势和地缘战略优势的失衡,最终导致了局面反转。到了战国时期,战国七雄中的秦、楚、齐、燕,以及从晋国分离出来的赵、魏、韩,基本都是当年的外围国家。而周天子及周围的郑、宋、鲁等国,虽然文化底蕴深厚,却在列国争霸中屡屡败北。

现代大都市行政区的发展也是同样的道理。譬如建国之初,北京二环内的东城、西城、宣武、崇文是绝对的核心,学校、医院和机关密布,是资源的聚集中心。但随着技术进步和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城内四区因为面积受限、人口饱和,发展空间迅速触顶。而外围的海淀、朝阳、丰台,拥有广阔的可扩展和开发的土地,可以建设中关村、CBD、奥运村,其发展势头和经济总量很快就后来居上,远远超过了中心四区。为了平衡各区的经济实力,后来将中心四区合并为了两区。
因而,在技术和经济发展条件成熟后,周天子没有足够实力建立郡县制实现天下一统,只好由秦国代劳了。很多人误以为孔子怀念周朝,就是支持分封制,反对法家搞的郡县制。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误解。孔子之所以怀念周朝,是怀念周朝的礼制,主张以德治国;反对法家以“法”治国,反对“犯上作乱”;如果由周天子通过战争收回诸侯国的封地,孔子一定拍手称快,“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嘛!“大一统”一词就出自儒家经典《春秋公羊传》:“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如果孔子活在汉初,他也一定会赞成朝廷削藩。孔子最痛恨的就是“犯上作乱”,诸侯僭越天子的礼制,大夫僭越诸侯的权力。他曾在鲁国亲自操刀“堕三都”,强行拆除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大家族的违规城墙,废除这些大夫的领地,目的就是为了增强鲁国国君的实权。“堕三都”本质上就是“削藩”,是以诸侯国君为主体的缩小版的“削藩”。
从汉高祖元年(前202年)到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前154年),满打满算只有48年。 如果从汉朝建立算起,到汉武帝颁布“推恩令”彻底瓦解封国(前127年),也不过75年。在这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汉朝走完了周朝分封天下,列国争雄直至秦统一天下这800多年的漫长历史进程。所不同者,周至秦的大一统是由诸侯国秦来实现的,而汉的大一统是朝廷来实现的。
汉朝之所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大一统”,一是有秦朝的经验借鉴,二是汉朝建立时,生产力发展水平足以支撑朝廷直接管辖的郡县有相当大的规模,约占天下的一半。三是,秦朝灭亡和楚汉战争造成了经济倒退,但生产技术仍然传续了下来。汉初实施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黄老之策”,经济很快恢复并得到提升,很快就具备了实现“大一统”的物质基础和技术手段。
2026年4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