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克国家公园

1.
华盛顿州在美国的西北角,最西北的尖角上是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是我们的下一站。多年前我曾经在这里短短呆过两晚,一直想再次回来。
奥林匹克国家极为广袤,从海岸到高山。但最为特别的是温带雨林:雨林一般地处热带,而这是全世界少数几处地处温带的雨林,也是地上生物量最高的生态系统。记忆里那些从树梢挂下来的苔藓,那些透过苔藓与雾气洒下来的阳光,如同仙境一般,让我想再来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许多天以后,我们到了美国的最西北端,一片开阔的卵石滩。卵石摊上散落着无数巨树,倒着的,立着的,来自背后的土丘,千万年来长出大树,千万年来不断落入海滩。海浪无意,松树无心,阳光与海风不断地洗刷、漂白,成了一座座天涯海角上矗立着的洁白雕塑。
海风中呆立的我,已经被旅途和劳作清空。如同一个空空的水瓶,回荡出风的声音。我看着这广袤无垠的天地间,一棵棵树的由生到死,一朵朵云的由生到死。
不久前,我刚离开合作了许多年的团队。像一场漫长的恋爱,一场繁复的梦,到了告别的时候。走过了难免的教训和弯路,照见了自己的愚蠢和自负,可我还无暇梳理,只求在山林间能找回自己。而大地,永远可以帮你丈量自己。你用脚步去丈量她,直到你精疲力尽,直到你知道自己的分寸,直到你安坐下来。
我们终于来到奥林匹克的山林间,睡在了巨树下。苔藓盖满了整个世界,毛茸茸的,温柔而安静。我也终于有机会睡个懒觉。一觉醒来,家人们要么在休息,要么去徒步了。一切安好。我背上水,走入山林。
我就兀自走着,一直走。走了很久之后,林中一条小路岔口,立了块牌子:“NO PETS. WEAPONS OR VEHICLES”。别带宠物,别带武器,别带车辆。就你自己,你的肉身,你有限的一生。别无它物。这条路,你自己来。这大约是保护区的标准告示牌,可一路上,它在我脑海中矗立了很久。
开车回营地时,左手一辆停着的大卡车,抓着我的视线,划过视野。车厢侧面,大字写着:“Those who sacrifice liberty for security deserve neither“。我不记得这是谁说的,但我猜,它原意是指一个社会、一个国家该保护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一个人又该如何选择自己的一生。可在那一刻,自由与安全的对比,似乎又穿透了我许多具体的、看似毫不相关选择,比如软件开发、网络设计。什么样的创造,才是对人有益的方向,才会产生真正的价值。
仿佛大地将我清空,好让我听见她说话。
2.
之前,要离开加州时,趁家人们徒步去了,我绕到一个泻湖边,找一个 Yurok 人管理的访客中心。Yurok 人是《万物黎明》中加州居民里最大的一个部落,而这个访客中心这是加州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由部落管理的州立公园访客中心 。
这访客中心背靠白茫茫的大海,毫不起眼地矗在路边。空旷的砂石停车场里,除了我只有另外一辆车。
访客中心里,讲濒危的鸟、鱼、海獭,以及救助他们的计划。这些动物,在成为远销欧亚的商品之前,世世代代是原住民的伙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大地的一部分;他们是那大地活着的、有灵的那一部分。
在文化的部分,讲藤编手工艺,讲可控焚烧的技术与文化。作为游客中心,没有太多可看的,让我庆幸没有说服家人们一起来。
而现在我们所在的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是《万物黎明》里克拉马斯河以北的太平洋西北部地区。这里有名的是各种木雕,不需要去访客中心或者博物馆就能看到。在前往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路上,路边就有巨大的图腾柱,大到匹敌工业时代的尺寸。
这些木雕,我不仅在这里见过,也在纽约、多伦多这样大都市的博物馆里也见过。相比工艺品乏善可陈的加州北部,太平洋西北地区盛产艺术品:高耸的图腾柱,绚丽别致;繁复的木质面具,一层套着一层,鬼魅又摄魂;巨树雕成的大型独木舟,浑然天成。所到之处,它们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太平洋西北地区的贵族们,虽然不从事许多基本的劳作,但是却有很多独特的技能,比如木雕。看着这些面具,我理解了为什么在当地的语言中,“仪式”一词源于“幻象”:这些仪式是种幻术,构造出神话世界和神话世界中的阶层与权力。贵族们的权力,某种程度上,来源于他们作为巫师、作为艺术家,布施幻术的能力。也正因为他们不事生产、由他人代劳时,才有时间去创造这样的幻术。
《万物黎明》是本关于自由的书。但站在太平洋西北,我又明白那些文明的幻术与瑰宝,正是来源于不平等与不自由,就像妈妈在布鲁塞尔看见的那只悲伤的石狮子。也许正因如此,看到那些仰望与荣光时,我们应该去看见孕育它们的社会里,那些一个个活着的人的境况。
3.
书里的加州居民和太平洋地区的居民们,都不只是历史中的人物。他们的后人,经历了一轮轮的劫难,还一直生活在这里。在日新月异的技术文明面前,他们之间文化上的差异,已经不再重要了。
比如,三文鱼是西海岸大部分原住民的重要食物,也是生活在这里许多其他生灵的营养来源。三文鱼在河里出生,然后顺流而下,游向大海。产卵时,它们会成群结队地从海洋里游回当年的河口,顺流而上,回到出生地。每年三文鱼洄游的季节,是人类的盛宴,也是熊、狐狸、郊狼、和鱼鹰的盛宴。远方大海的阳光与养分,通过三文鱼,滋养这里的生灵。
然而人们修筑起了水坝,拦住河流,三文鱼无法顺流而上。同时因为上游淹水、下游枯水,两边都成了静水区,水藻与细菌蔓生。
从上世纪初起,这就是克拉马斯河的命运,是奥林匹克公园里 Elwha 河的命运,也是世代生活在这两个流域的居民们的命运。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们,不再有权管理这片土地;而有权决定的人,在自己与河流之间,隔着许多金钱和机器。也许因为三文鱼没那么濒危、更没那么惹人怜爱,七十年代风起云涌的环境保护运动没能保护到它们,当地的居民们独自承受着生态环境的进一步恶化。
直到九十年代,Elwha 河的命运才有了转机。此时老旧的大坝产电效率不及新的电厂,美国国会终于通过法案,允许内政部买下河上的两座大坝。
效率的原因之外,法案背后也是许多人坚持不懈的努力。从八十年代起,当拥有这两座水坝的公司向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申请执照延期时,当地部落就开始联合环保组织,包括西雅图 Audubon 协会、高山协会等,以各种方式阻挠申请通过。这些努力逐渐触发了在白宫的连锁反应,最终促成了法案。
到了两千年,新收购下大坝的公司,大约也是看见了事态的走向,担心拆坝和生态修复的责任落到自己头上,同意将水坝卖给联邦政府。于是,政府花三千万买下两个大坝,并在 2011 年到 2014 年的三年间,将两座大坝逐渐拆除。外加同步进行的生态修复,前前后后花了三亿多美元,让联邦纳税人给兜了底。
在这一个世纪的建设、拉锯、挣扎、公平与公平之外,Elwha 的故事算有了个大圆满的结局。自由奔腾的 Elwha 河里,水清了,河岸青草回来了,三文鱼也回来了。在两个大坝里淤塞了近一百年的泥沙,随河水而下。人们原本担心泥沙堆积下游,会影响河口的居民们;的确,泥沙在河口散开,枯竭了一个世纪的三角洲再次出现。可三角洲出现后,海浪对海岸的侵蚀开始减缓,这个区域的鸟类、贝类和许多其他生灵的也有了新的栖息地。人们这才明白,原来自由的河流,在它漫长的平衡中,还有这般好处。
而与此同时,南边红树林间的克拉马斯河,生态每况愈下。2002 秋季的三文鱼洄游期,发生了大规模三文鱼死亡,美国西部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数万怀有身孕的三文鱼固执地回家,被大坝挡住,死在途中。越来越多的人们看见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组织起来,走上街头。到 2010 年,终于推动了一个由政府、民间组织、公司多方签订的《克拉马斯河流域修复协定》。2020 年,各方成立了”克拉马斯河复兴公司“,与管理四座大坝的太平洋公司、两州州政府、当地部落协定,由加州州政府和太平洋公司出钱,拆除大坝,解放克拉马斯河。
直到 2024 年,就是去年,拆坝终于开始。一月到三月,人们给第一个水坝放水。然而三月,下游又有成批的三文鱼死亡。后来人们发现,是因为从管道中喷涌而出的高速水流,在下游的水中混入了太多空气,大量三文鱼被血管中的气泡阻塞而死。
拆坝继续进行,八月份第一座水坝拆完。一开始,淤泥阻塞河道,下游水量竟然减少了。然而很快,泥沙顺流而下,河流畅快起来。仅仅两个月后,有人就在上游发现了洄游的三文鱼,一百多年来第一次。发现三文鱼的人,惊叫着掏出手机,拍下了眼前的这只小鱼。隔着屏幕的我,还能感觉到他颤抖的双手和湿润的眼眶。
一周前我们路过克拉马斯河时,大河两岸青翠欲滴,水中鱼虾悠游,枝头百鸟争鸣。据报道,三文鱼已经遍布原来的生境,一百年来第一次,重现在上游各个水域。原来切断了一个世纪的命脉,恢复起来只需要几个月。
4.
从九十年代起的三十年间,美国乃至全世界的水坝拆除在逐年增加,有的人称之为“拆坝运动”。这背后有效率的原因:筑坝高峰期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大部分大型水坝年纪已超 50 年,产电效率逐渐降低。
然而,当我去看那些参与其中的个人,那用颤抖的双手拍下第一只洄游的三文鱼的人,那些几十年如一日推动生态恢复的人们,又不由得想起施耐德笔下那位克罗族老人的话。也许,等人们在一个地方扎根下来,那里的生灵真的会向他们说话。
2016 年有一部纪录片,讲了一个叫 Dick Goin 的人一生推动 Elwha 河除坝的故事。Dick 在三十年代随父母迁到了 Elwha 河流域,童年起就在河间垂钓。随后的八十年,他一面在当地面粉厂工作,一面记录着三文鱼的消亡。面粉厂依赖的正是水坝发出的电,可每日在河边生活的他,记得阻塞之前的 Elwha 河,相信大坝需要拆除。于是他成为了那个运动背后默默的组织者,几十年来如一日。
Dick 于 2015 年去世,一生是个低调的人。除了这部鲜为人知的纪录片外,没有多少人听说过他,他也不愿为人所知。大坝拆除后,当地科教中心授予 Dick 和妻子环境保护的奖项,被这对老夫妻拒绝了。在影片的结尾,八十几岁的 Dick 步履蹒跚,走向终于自由流淌的河,要亲眼见证三文鱼回来。他看着三文鱼艰难地产下鱼卵,解释说,她做了这一路游来,该做的事。Dick 的一生,大约也只是做了一路走来,该做的事。
每次有机会在一条远离尘嚣的河边待上几日,浸透了水声鸟鸣,我仿佛也能多感知到这一方生灵的脉搏。仿佛能多明白一些,河水的涨落、青苔的干湿、蕨叶的展收,都意味着什么。大自然是能向栖居其间的人说话的;不管符号的世界、人和机器的世界如何扩展,终归根在土里,还是会有人守护土地上原始的平衡,守护大自然沉默的语言。
我大部分时候生活在城市里,生活在符号的世界、人和机器的世界里。我对自然的想象,免不了许多不切实际之处。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希望自己还能感知到一片山林的健康与衰败,一条河流的自由与禁锢;也希望儿女有这样的机会。那片生的海洋,不管是进化上、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我们从那里来,又会回到那里去。我希望能记得它。
晚上在营地安顿下来后,我在车顶架起星链。高大的北美黄杉点缀着天空,杉树背后是亘古不变的繁星。某颗我看不见的卫星在繁星间穿梭,让我们在深山老林里也能保持信息通畅。我想起殖民火星、征服太空的故事,这个年代最激动人心的梦想,让星链这样的技术得以实现。
可太空没有生命,脚下的土地才是活的。似乎更能触动我的,是听见这里的声音,这些不带宠物、不带武器、不带车辆,以肉身亲自前往的地方。
